第十七章:易位(下)
楚澜月在意识漂浮之际,视野慢慢从明亮的高空上升而后下降,沉潜进一片黑暗。耳边也是从一阵尖锐刮耳的呼啸声復归寂静。她眨眨眼,这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面前一片灰濛的海。 也许从映澜被巨浪拍碎、她落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回不去了。 只是人总是贪,活下来以后,别的想望总是会如暴雨后的嫩芽不知天高地厚向上攀长。 她心系沧澜的念想无庸置疑,然而她嚮往赤炎的后位么?她想嫁予殷昭么?这些疑问与答案也早就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千古不变的,她深爱的母后与父皇,不也早一步从她身边离去了么? 海风迎面颳来,她觉得双眼乾涩得紧,但却不愿再眨眼。 「蒙尘珠,看见了什么?」玄鯤见她难得流露一丝无能为力的哀愁,随口道。 「一些……早知如此,却仍令人不快之事。」她歛了歛神情,垂眸背过身去。「火能烧尽一切,而水能无声润物,亦能淹没万物。」 就玄鯤所知,陆上──抑或是沧澜──的贵女以矜持为纲,一顰一笑都仅容内敛,多令人读懂一缕心绪都是不知羞耻。然而被他带来海蚀洞穴后的楚澜月,随着时日过去,海边的风松动了她的脸庞。她会在他又戏謔喊她「落海珠」或其他调侃时候露出嗔怒的神情,也会在听闻其他海盗之间调笑时忍俊不住。 玄鯤乐见这一切;他见过她狼狈不堪,和那名侍卫立于石礁上的情景,亦见过她奄奄一息躺卧榻上休养生息的模样。而他乐见的是她逐渐放下陆上包袱的样子。 现在的楚澜月,已经不再是那位庄重拘谨的沧澜公主。在玄鯤看来,这是一颗即将被洗去灰尘、重新绽放光芒的深海奇珠。 除却所谓的矜持庄重之外,她那作为一国公主的傲气,却是丝毫未减,反而愈加显露。 楚澜月也愈加习惯出入那间她在龙骨群岛吃第一顿饭的石室。那时的她有求于玄鯤,而今的她,不再跪于他人座席之下,不再祈求命运或谁的垂怜。 海盗们的会议自然和陆上那样正儿八经不同,常是杀伐过后,还带着咸水与血气,在喝酒吃肉之间谈论下一次的目标。 正当一眾海盗坐在石室里,高举手中酒杯庆贺收穫,楚澜月嫋嫋婷婷走了进来,随意便在无人的海兽皮盘腿而坐。 其中一名一向看楚澜月不顺眼的船长见状,先是抬了抬眼──他的左眼有一道极深的疤痕,戴着黑色皮质眼罩,双臂是深海巨鱆的图腾。虽比玄鯤矮,身材却比他厚实,人称「独眼雷」。 他见楚澜月旁若无人地进来,按捺不住,直接发难:「侯爷,今日所谈之事事关近海边防,出席的都是船上杀人不眨眼的弟兄,这女人……」 独眼雷将烟管拍在桌上,吐出一口浓烟。脸上所剩的一隻独眼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语气轻蔑且满是不耐:「咱们谈的是烧杀掳掠的买卖,不是陆地上那种绣花拳腿的儿戏。让这小羊羔儿坐这,会坏海上的规矩。」 楚澜月似笑非笑,一口气饮下玄鯤递来的半杯海妖酒,双颊上浮现淡淡緋红。她轻笑一声,嘴唇红润里透着奇异的妖艳。 酒盏被她随意搁至长桌,酒盏与桌面相触的瞬间,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这位……爷?本宫且称您一声爷,今日诸位爷们所欲讨论的近海边防,难道并非我沧澜边防?爷认为身为沧澜公主的本宫不够格坐在这里么?」她咧嘴而笑,一手支颐,在座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温下降了几分。 「雷船长谈规矩?海上的规矩难道不是『谁能带领船队活着回来,谁就是爷』么?」楚澜月嘴角仍是在笑,不知怎地,她的瞳孔看起来竟带了点奇异的靛蓝色,全无笑意。 「诸位爷口中的近海,莫不是本宫从小看着地图长大的家乡?哪一处礁石会在退潮时令船搁浅,哪一处海域在何时易起浓雾,这岛上能有人比本宫清楚么?」 她的双眼迎上了独眼雷的单隻眼睛:「雷爷,别拿你那套『女人上船不吉利』的话来搪塞本宫。这片海,现在听谁的?要不咱们去瞧瞧,是你的雷鸣号先驶得远,还是本宫先让浪掀翻你的船?」 独眼雷脸上抽了一下,他下意识要去抓腰间短刀,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结了一层冰霜。 那是试探,亦是警告。 一直坐在一旁未发话的玄鯤这才哈哈大笑起来,他扫过独眼雷吃瘪却又不敢发作的神情,又看着楚澜月那张眉眼云淡风轻却透着冷冽的脸。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似是未觉,亦似是早已习惯。 「可听好了,独眼雷。」玄鯤接着道:「本侯捡回来的这颗珠子现在脾气可大了,以后谁敢不让她进来,本侯不会拦她把你们变成冰棍。」 玄鯤另一隻手抽走她手中剩馀的海妖酒,带着一丝霸道,也像是情人耳语的温柔:「别喝了,你瞅着今晚脾气忒大。」然后凑近嘴边一饮而尽。 忽然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鬼鰻」阿索发出一声尖笑。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越过浓烟,打量起楚澜月的脸:「嘿嘿,侯爷说的是,这公主脾气确实忒大咧!」 他慢条斯理直起身子,一边用细瘦的手拨弄着手中算盘,发出「喀喀」声响:「看来这姓『楚』的,浑身血里都透着那股绝情的疯劲?当妹妹的在海上用冰要胁人,当哥哥的在陆上喝人的血。俺听说沧澜又颁了新税,连渔民晒的网都要剥一层油。这下可好,百姓没粮,商船没货,咱兄弟以后难道去抢那些被榨乾的穷鬼么?」 阿索这话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他顿了顿,又要发话。楚澜月却猛地想起她从都城前往驛馆时的那名老妇、那些在她手里发酸的菜叶,她杏眼圆睁,手指微微发颤:「『剥网取油』?你口中那些被榨乾的穷鬼,除了渔民,还有谁?那条新颁的税法,人民怎么过日子?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那一夜,装在碗里、用来点燃烛火的鲸鱼脂油几乎燃尽,夜晚的风穿过兽骨柱呼啸而过,酒桶里的酒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龙骨群岛的清晨常是悄声无息地来到,惨白的第一道光柱穿越厚重的云层,投在原先还是一片墨黑的海上。 楚澜月彻夜未眠,她踏出石室时,脸上是带着凛冽的疲惫。那疲惫与其说是需要闔 眼,更像是理解真相何其荒谬后的虚脱。 萧翎见她出来,正要迎上去,她只是摇摇头。楚澜月转过头,看见玄鯤已经跟着站在她身后:「随我出海吧。」 *我是避免转载分隔线~8964天安门~未授权请勿搬运~刁进干不喜欢这篇文章* 幽影梭上,楚澜月单薄的身影立在船头。玄鯤侧身坐在舵位,随手以缆绳固定舵柄,让那艘黑色的小船如离弓的箭簇,朝前破浪而行。 楚澜月感受着体内的力量,试图控制由前拍来的巨浪,但或许是那浪太重,又或许她身子太乏,她的指尖在空中颤抖,始终未能如愿。 玄鯤向前两步便贴在她身后,他宽阔的胸膛像一块热烫的铁,熨烫着她冰凉且带着湿意的后背。两人肌肤相触之时,似乎还隐隐起了白色的水烟。 「蒙尘珠,专注。」他的声音沙哑,吐息间是菸草与烈酒的味道,沿着她的发顶而下,落在鬓间与耳畔。 楚澜月执拗地将头仰得更高,任由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没有避开圈禁她的阳刚热度,反而朝后靠了靠,整个人几乎缩在他怀里──她感觉到,那里似乎有她需要的什么。 那温度并非只交融于他们的肌肤之间,她隐隐觉得有股暖流渗进了她的身体之中。还来不及细想,又是一阵巨浪由海底捲上,就要滔天。 玄鯤握紧她的手,低喝一声:「放!」 她体内的冰息就此喷涌而出,不过眨眼,那十尺高的巨浪便在半空中硬生生冻结成了一道冰墙,而后碎裂成白茫茫的冰花。 楚澜月身子一软,因为玄鯤的支撑才没跌进船底。她大口喘息着,指掌之间都是他手掌的馀温。 她回头,玄鯤那双带着一点褐色的眼里虽然佈满血丝,却带着狂妄的喜悦。两人的鼻尖就要相抵,呼息交缠。 楚澜月深知,玄鯤心悦的是能够掌控这片海与冰的她。 而她终究没有推开他,就像湿透的发紧贴脸庞,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待续) 叁月真的太忙了,这章写得卡卡 下週也是看情况更新 因为我想好好写大场面 四月会暂停更新 不过我会写完大场面再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