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的一切近在眼前,她却只能闭口不提。
小选在齐雪心中的分量过重,可往往人越在乎什么,就越容易将其搅乱。 中元后至小选短短数日,她都夜不能寐,肠子堵塞发闷,种种忧虑不宁牵怀到后半夜,她终能不知不觉累昏过去,目睡心不睡。 一时不能消释,很快便形神合一,她的整张脸又燥又肿。 乃至小选当日,齐雪居然直接睡过了!梦里,她都在给那高远莫测的叁皇子磕头,根本不敢醒。 于是皇都西市,一个不早的时辰,齐雪狂奔的身影刺破街道宁静。 若今日耽误,履历有污,她就再也轮不上了。她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期盼能遇上捎她的马车。 哪怕是载货的板车也好啊! 多少钱她都愿意! 拜托……出现吧……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跑过了几条街,她一眼望见前方不紧不慢的马车。 齐雪深吸一口气,拼尽气力追上去,视野里,马车缩作的一点愈加清晰。 终于,先是指尖触到车厢,而后她从侧面追赶,双手奋力拍打车厢板壁,喘着气追到车辕侧边,向着驭马的人喊道: “拜托!请停一下!可、可不可以载我一程!去城中心的采英苑!我要去参加小选!” “求求你了!停下来!我不能再错过了!你要多少报酬都、都没问题……” 驭马之人闻声勒缰,马车减缓。 他转过头来。 齐雪奔逸既停,仓促收势后身形还不稳,气逆强烈,逼得她含胸揉着心口,肩峰随呼吸大幅起落。 腰腹像长了刀子,痛则痛矣,她想抬头也使不上力。 冥冥中,大抵是天意,将他腰侧祥云佩落进她视线所及之处。 是除夕夜的恩人! 马车将停未停,齐雪已经等不及,也顾不得此举危险,稍不注意就会掼地翻滚,只耍赖地伸手扒车辕边沿,把半个身子的重量挂上去。 “公子!我们认得!除夕夜,春醒阁吟诗擂台,您帮过我,还记得吗?!” 车辕上,云隐垂眼,看着这个狼狈扒在车边的女子。 自他跟随殿下从平河县返京,缘着其他影卫各有要事离宫,宫中许多明面事务都由他接替。 今日小选,他需亲自为司心殿挑选一名宫女,顶上前些时候因病请辞的一位。 尽管采英苑那边已经到了陆续核查女子籍贯的时辰,云隐却不必赶路,马车也行得缓,却不料半路杀出这么冒失的一个人。 连车驾时辰都不约定好,毛毛躁躁、仪态全无。这样的人,根本不堪入宫侍奉。 但她提起什么“除夕”“诗擂”,又使他回忆起除夕那夜独游的愉快。 云隐蹙成川字的眉头舒展开,爱屋及乌地稍减对这女子的不满。 罢了,既然有过一面之缘,又确实顺路,捎带一程也无妨。 至于她能否入选……自有嬷嬷公公们评判。自己不选她便是。 “上来。”他停稳马车。 齐雪肺腑酸痒,感动得不知所言,手忙脚乱爬上车辕,坐在男人身侧。 她略微平复呼吸,理顺跑乱的发丝与衣裳,才微微转身,真心实意凝盼这位两度救她于水火的好心人,准备再次道谢。 当她看清他的容颜,霎那间又回到方才心悸如鼓的情状! 她记得这张脸。 并非是关于除夕夜擦肩而过的偶然,还要是更早之前。 斑箫县血流成河的送亲路上,有一个奉叁皇子命令前来解救柳观水的男人,顷刻间杀尽送亲队伍,一刀就劈裂轿子,将她与巧荷救了出来。 而她怀疑他的用心,举起剑砍伤了他,逃之夭夭。 竟然是他? 齐雪魂魄出窍,胸腔几乎要被暴力的心跳震裂,遍体冷汗如注。 他千万不要看自己,千万不要对上自己死鱼一样圆睁着回不去的眼睛,千万不要对上自己红红白白或青青紫紫的脸! 她猛然低下头,假作依旧要按着心口,将大跑大喊扰乱的气息归元。 他认出自己了吗?不,应该没有,也不会。 那时候自己挨了旁人一刀,满脸秽血,与现在白净的容貌判若两人。 所以,不要那么紧张,不要…… 齐雪不禁握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痛让她能维持勉强的清醒与镇静。 既然他是叁皇子的人,那么,他是否知道薛意在哪儿? 这个念头带给齐雪的只有绝望。 挚爱的一切近在眼前,她却只能闭口不提。否则,定然会被捉去慕容冰跟前禀报,保不准还要连累薛意。 “这般体力是做不来差事的。” 云隐虽未看身旁的女人,但能感知她久久不能平息的动静。 “谢谢……谢谢你啊,公子。”齐雪怯生生道。 她想和这人攀谈,却不知如何开口,生怕有所不慎,暴露了什么。 半晌,她才寻到新的主意,努力装得天真: “公子,您……您也顺路去那边吗?我怕太麻烦您了。” 云隐浑不在意地应她:“我也要去采英苑,同路。” 也要去小选么? 他一开口,就把齐雪惊惶的思绪带偏,她又忘记攀谈的来意,闻言矢口劝他: “哦……您看着家境应当不错,怎么……怎么也要去宫中求选当太监呢……” 云隐握着缰绳的手乍然收紧,侧过头朝齐雪瞥了一眼。他眸间凝墨,看着重若千钧,面上还保留着不怒亦不斥的平静。 这意味就好似在说,果真是个脑子缺一窍的。 “你的话太多了。”他言出如山,“在宫里,话多的人通常都活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