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NPC
猫51 就是今天了。 年会。 顺利的话,今天它和凯就要离开这里了。 救出公主,带着公主,回到那颗冰冷的、灰色的母星。 林优一袭纯白色晚礼服,绸缎质地如水般流淌,勾勒出她较好的线条,那张清纯的脸上,是它练习了无数遍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手里挽着一只小巧的皮包。 凯在里面。 和女团队员们一起,挺拔地站在指定的区域。她们是这场年会的“吉祥物”——漂亮、年轻、笑容灿烂,负责在最显眼的位置站着,给那些端着酒杯的大人物们提供一点赏心悦目的风景。 场面的华丽让它有些恍惚。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绸缎,上面摆满了它叫不出名字的美食——龙虾、生蚝、鱼子酱,堆成小山一样的甜点,还有那些在杯盏中摇曳的、琥珀色的美酒。 看的它直流口水。 “没想到你最后竟然放过了那个女人。” 凯的意识电流抵达到尔的脑海。 尔没说话。 只是攥了攥手。 它在想什么。 如果是最初降落地球时的自己——对这颗星球充满鄙夷的工蜂——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老女人。 一个人类而已。 一个低等生物而已。 一个NPC而已。 可是...... 生活了两个多月的自己,思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是啊。 一个鲜活的生命。 它们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杀死,吃掉,然后披着她的外皮,继续“活着”。 你以为她只是一个NPC。 可她是被爱托举出来的。 被希望托举出来的。 被几十年的期盼、等待、付出——托举出来的。 * “噗呲——” 刀刺入身体的声音。 血涌了出来。 疼,痛。 那个晚上,林优小姐,也是这样疼吗。 不,也许更疼。 一瞬间! 凯转化为本体如一道惨白的闪电冲出,触手在空气中延长,死死勒住了李晓燕的脖子! 那个女人的脸迅速涨红,嘴唇张开却吸不进任何空气,双手疯狂地抓挠着那冰冷的的触手。鼻涕、眼泪、口水,糊满了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 刀掉在地上。 当啷—— 刺耳。 李晓燕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那个披着她女儿外皮的怪物—— 跪下了。 扑通。 “凯,别杀她!” 是那个怪物的声音。用的是她女儿的声音。那个她听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亲切的、让她无数次在电话里笑着应“好好好”的声音。 “可是!我们暴露了!” 触手还在收紧。皮肉绞紧的声音,像在拧一块湿透的抹布。 李晓燕看见。 她的女儿—— 那个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那个她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支持她追梦的女儿,那个她唯一的、全部的、活着的意义—— 浑身扭曲变形。 最终,化作一只和那个勒住她的怪物一模一样的虫子。 惨白的。光滑的。丑陋的。 然后,那只虫子伸出触手,在空气中硬化—— 化作一根锋利的骨刺,对准了凯的头颅。 “尔,你什么意思......?” 凯的电波冷得发颤。它无法相信,它的同类,它从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孵化室出来的同伴,竟然把武器对准了自己。 “放开她!” 尔的骨刺没有松动,稳稳地指着凯的头部 那里是大脑。 是它们种族最薄弱的地方。 它们没有骨头,身体其他部位可以再生,触手断了能长回来,皮肉撕裂能愈合。 但大脑被刺穿,就是真正的死亡。 凯看着它。 那架势是认真的。 良久。 凯在心里叹了口气。 触手松开了。 李晓燕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咳嗽着,呕吐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流到地上。 她没有逃。 只是瘫在那里,看看眼前那只的怪物,又看看身后那只的怪物。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女儿,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李晓燕抱住自己的头。 这个母亲什么都不顾了。那两只随时可以杀死她的虫子,她不管了。 她只是抱住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杀了她吧。 杀了她吧。 杀了我吧。 作为单亲母亲,她这一辈子的寄托,就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有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类母亲。 哭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它的神经上。 平生第一次。 它感受到一种无法命名的情感。 自责。 悔恨。 悲伤。 痛苦。 全部缠绕在一起,一团乱麻,堵在它那个刚刚开始思考“意义”的大脑里。 它动了。 变回林优的样子——那张被李晓燕爱了二十多年的脸。 它走过去。 跪下来。 伸出双手,抱住那个仍在痛哭的母亲。 “......妈妈。” 它说。用的是林优的声音。那个熟悉的、亲切的、让李晓燕无数次笑着应“好好好”的声音。 “对不起。” 它说。 “我爱你。” 它把她搂进怀里。双手抱住她的头。 其中一根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化形—— 骨刺伸出,无限拉长。 纳米般纤细。 刺入后脑。 修改记忆。 从此—— 李晓燕的世界里,再无林优。 * “不过,人类真是可怕。” 年会上,凯的意识流再次响起。 周围觥筹交错。 “特别是女性。你伪装了那么久,竟然因为吃香菜这种细节被发现。”凯顿了顿,“不过据说人类女性有极强的‘第六感’,是不是因为这个?” 尔没有回答。 “但是说到底,爱真是伟大。”凯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母亲是伟大的。” 那个女人,在明知道面前的是怪物之后,却依然愿意去死。 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女儿。 傻。 它们来自一个没有“母亲”的种族。 它们都是女王产下的卵。从孵化室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一个人。工种阶级由基因决定,一生使命由基因决定,连死亡的方式都由基因决定。 没有谁抱过它们。没有谁为它们哭过。没有谁会在它们死后,愿意跟着一起去死。 “......” 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尔忽然说。 凯知道,它是在为那晚把骨刺对准自己而道歉。 黑色甲壳虫在皮包里轻轻动了动。 “没事。” 凯说。 “你是正确的。现在想想,当时是我太冲动,并不是最优的选择。” 顿了顿。 “还疼吗?” 伤口。 “......不疼了。” 宴会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