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
莺芝看着他,眼神平静,无喜无悲。 万措却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通体发凉。 “你还问什么问?”崔梦语擦了擦眼泪,“你还想着问出个不一样的答案,证明我是在骗你,证明你的观点不是错的?” “——虚伪不虚伪啊你。” 万措脸色彻底白了。 这个判词,远比上学时老师给出的“良”、“b”、“继续加油”都还要让他感到窒息。 是一种像是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变成了水、把他眼鼻喉耳全都堵上了的痛苦感。 他近三十年苦心经营的生活,塑造的形象,仿佛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张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戳了个大洞。 再难撑起。 ……虚伪。 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莺芝却已经转开了视线,面向了屋里。 屋内,周宜嘉在中年男人的搀扶下,从快要瘫倒在地的状态下起身,脸上犹带斑斑泪痕,细心体贴地把那张布重新盖了回去。 随即,她哀苦、却也满足地看向了他们。 “我要带她回去。” “不行,那是我——” 还在怀疑自我的万措下意识便脱口而出,然后,又在周宜嘉的注视中,息了声音: “……那是我的母亲。” 那是他的母亲。 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母亲啊。 应该由他来操持丧事,由他来亲手下葬,应该葬在他的…… 周宜嘉看着他,又像是根本不想看他,灰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她是我女儿。” 见万措还想说什么,她继续道:“我的女儿,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她姓周,她该回到我们家。” 周宜嘉是这么说不假,但万措自然也是不愿意放手的。这可是他千辛万苦才从山中找回来的母亲,怎么能就这样让别人说带走就带走? 他的母亲,怎么能是没结婚呢? 那他又算什么? 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有责任,有义务操持母亲的后事。 而且哪怕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和母亲是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是她的后代,这些事,理应是他说了算的。 理顺了思路,万措也暂时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至少,要先把最重要的这件事定下来。 谁知不等他再讲道理为自己争取,莺芝便从袖袋里拿出了手机。 “万措,你看这个。” “稍后再看,可以吗?”万措不明所以,却也耐着性子回应。 莺芝摇头,坚持:“你还是先看看吧。” 万措转头,见周宜嘉,还有那个男人,都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的样子,他也只好暂时应下。 莺芝递到他面前的,是一段视频。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坐在病床上,看着画面里另一边坐着的莺芝。 那女孩很眼熟,万措也眼熟,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数个小时的同处一室。 是王诗蔓。 不知道莺芝到底是什么意思,万措继续看着。 画面里,莺芝问道:“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严防死守?据我所知,仅仅为了限制自由的话,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 王诗蔓缠着重重绷带纱布的脸上露出苦笑:“因为我曾经差点跑出去过。” “可以讲讲吗?” “可以。”王诗蔓一口应下,继而回忆道,“其实……我一开始,不是后来那种硬碰硬的样子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绑着我的手脚,把我关起来。那会儿,我也是想着先顺从他们,让他们对我放低警惕心,再慢慢等待机会……找可以逃跑的时机。” “他们也确实信了我,对我的看守放松了很多……直到他们开始准备结婚的事,看我还算配合,他们也把我暂时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给了我一间有床的屋子—— 他们找了好几位村里的女性长辈,说是来给我准备东西,为了结婚做准备,给我洗澡换衣服什么的。” “也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哑巴阿姨。” 屏幕里,王诗蔓追忆地叙述着,屏幕外,万措整个人愣住。 哑巴阿姨……他的母亲吗? “哑巴阿姨看起来过得很不好,身上的衣服总是脏脏旧旧的,胳膊脸上也带着伤,有时候一天过去,第二天就又添了新伤。我一看就知道,她老公肯定总打她,经常欺负她……因为她给我洗澡换衣服梳头的时候,都很温柔,很细心,连我指甲缝里的脏东西都给我弄得干干净净。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肯定有内情。” 现场,各种各样的目光集中落在了万措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反应,看他身为人子,在得知事实的如今,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惜,万措微微低着头,脸被一片阴影 笼罩,根本看不出什么。 手机里,王诗蔓的声音还在继续传出。 “为了拖延时间,尽量晚点跟那几个人结婚,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家嫁女有习惯,需要女方自己做几件小孩儿的衣服,做得越多,将来就生越多的孩子——可能是我这个提议戳他们痛点了,他们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也同意了,让我先做两三套出来,两三套就够了。昨晚之后结婚。 估计是担心我耍花招吧,他们还是让之前的几个女人来看着我,然后……应该是觉得哑巴更让他们放心,那几天里,在我身边最久的,就是哑巴阿姨。” “我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才知道——哑巴阿姨竟然识字,而且村里好像竟然没人知道!” “她在桌子上,用水给我写字,问我的名字,问我从哪里来,问我多大了,问我在哪里上学,读什么专业……” “这些天的遭遇真的……虽然我表现得没什么,但我真的太累,太怕了……所以能有个很亲切的人跟我聊天,我很高兴,所以我什么都和哑巴阿姨说了。” “婚礼的前两天,阿姨忽然写字问我,想不想爸爸妈妈,我说我很想。” “阿姨说,她叫双双,她也很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然后,她说,她帮我走。” 莺芝看到,万措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蜷起,攥紧,手背筋血凸起,又缓缓松开。 他始终低垂着头。 “我没想到,双双阿姨说到做到,真的带我跑了……” “她带着我偷偷离开了陈家,村子里的人很快发现了,一起来找我们。阿姨带着我上了山,我们在山上藏着……” “但是,但是……” “……但是有人发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王诗蔓哽咽了,她情绪变化巨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状态,继续往下说。 “那天,天都黑了,一个男的上来,把双双阿姨从我们藏着的那个山洞里拖了出去。 他对阿姨拳打脚踢,我很害怕,也很生气,我冲上去,让他不要打了——但除了跟着挨两下打,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拉不开那个人,也护不住双双阿姨。” “有人说,让陈三快点把我带走,看好了,别再跑……我被他们强行带走,双双阿姨还留在那里,我挣扎,大闹,但没办法,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被带走的时候,我看到双双阿姨在地上躺着,那个男人一直在打她,骂她,但她好像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难过。 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她张着嘴,好像是想说话,可是她说不出话,也没人能听得到……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就在被抓出来之前,她还在我手心里写过。” “她说,你要回去啊,你一定要回去。” 画面里的王诗蔓沉默下去,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带着颤抖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 “回到陈家后,我不再配合,不再听话……我想见双双阿姨,我想知道她的情况。” “他们只会打我,一遍遍地打我,他们给我加了铁链子,我的脖子,腿,全都被绑了起来,他们把我栓进了小黑屋,他们再也不让我见人……” “被我问得烦了,那个瘸子不耐烦地跟我说:‘死了’‘再闹你也和她一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多次问我自己,我是不是不该跑,如果我不想着跑,双双阿姨就不会遇到这些。” “可是,那屋里太黑了……太黑了……我总能看到双双阿姨躺在地上,对我说话。” “她说,你要回去啊,你一定要回去。” “……” 王诗蔓再度沉寂下去,呆呆地坐着,无声地淌着眼泪。 她必须回家。 哪怕真的回不去,哪怕拼着玉碎,她也要用尽所有力气反抗。 因为她还带着那个虽然过得很不顺,却依旧善良温柔的阿姨的希望。 只有她离开了这里,才能让那个在这里被耽搁了全部岁月的女性,在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座吃人的大山。 她要回家,她也要回家。 她们都能回家。 话说到这里,莺芝退出了视频,把手机放回了袖袋里。 现场已经响起了许多混杂着抽泣的骂声。 许多年轻人都被这段并不算太长的剖白给震撼,为其中的“双双阿姨”和主角王诗蔓的遭遇而感到真情实感的难过。 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位“双双阿姨”,正是刚刚崔梦语口中那位——十八岁花样年岁被拐来这里,和大自己一轮的男人结婚生子,并死在这里的女孩。 正是面前这个外貌出众、体面精致青年口中,阴郁孤僻的母亲。 也正是,此时此刻,躺在屋内、因未得到妥善对待,正散发着重重不佳气味的已亡人。 不管她是主动寻死、还是被人害死,总之,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 可是,她所期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