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露,是我。」諫流轻声低语。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那么轻盈、柔和,像湿润的海风吹起纱帘,又像微风轻轻拂起一地洁白的雪花。 顏白露拨开一个门缝,露出了那张古典美人的面庞,梨花般的脸儿轻扫着桃红色的淡妆,一袭拖地白色雪纺长裙,和她本人一样的温柔。 此时,她却露出了俏皮的神色。 「你迟到了,罚你背诗三句才能进来!」 諫流好像一个冰雪世界的使者,被温柔的春风融化,笑容在他脸上舒展开来。他略一沉吟,说道:「第一句这个如何?」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白露那露水般晶莹的脸庞,彷彿被夕阳染红了,刚才的顽皮神色完全消失了,默默地垂下头来。 「算你过关,第二句呢?」白露低语道。 諫流悄然推门进来,脉脉含情地从首至尾打量着白露,笑说道:「看你这身冰雪仙子一般的打扮,这桃腮红唇,让我想到了写秦可卿的那句『擅风情,秉风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其实白露喜欢諫流,尤其喜欢他的才思敏捷,虽不至于七步成诗,但也是有名的出口成章,倚马可待。 「第三首诗嘛,可能比较长喔。」 他吟道:「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他故意停顿一下,又说道,「罗敷善蚕桑,採桑城南隅。」 吟罢,他上前一步,目光向白露凝望下来。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鉤。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他那隻纤长瓷白的手,像轻盈的蝴蝶,落在了好看的浅棕红色的秀发上。 「緗綺为下裙,紫綺为上襦。」另一隻纤细修长的维纳斯之臂,也缓缓伸出,温柔地环绕在白色纱裙的腰际。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说完,他便像忘记了全世界一般,将白露揽入怀中。 四下里闃然无声,只能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声。 海风越过敞开的落地观景窗吹进来,有一种咸腥但好闻的味道,吹拂到发丝上,裙角边,给它们浸润上大海的气息。 白露和諫流长久地拥抱着,沉默着,用心体会着这独特的、静謐的氛围。心完全地敞开,灵魂也就这样亲密地靠近,任由暖流游遍全身,自然而然地,两个独立而美丽的世界,就这样合而为一,呈现出一幅全新的,但和谐的不可思议的图景。 「这种感觉真好,令人难以忘怀。」 「真可怕,」白露幽幽地,囈语般说道,「太美好了,让我想在你怀中就这样死去。」 「别乱想了,」諫流轻抚她的脸庞,垂下头去,安慰地轻轻一啄。 「还是让我们像《失乐园》般地死去吧!」諫流调皮地一笑,那么可爱,那么有感染力,白露也被逗笑了。 于是,两个洁白的天使,手拉着手,欢乐地一跃跳进了爱的伊甸园,那么朝气蓬勃、青春洋溢,爱神为之心醉,美神为之驻足。 听说有最美的人体美油画,自然女神也驾驶着海风,款款而来,她悄悄地吹起了白色纱帐,微笑着,忍不住地频频窥探。 洁白的浪花般的床上,白露是一支最具古典审美的白瓷花瓶,清新,自然,曲线优美,海风将白色的雪纺瓶巾吹落曳地,令諫流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他轻轻托起白色瓷瓶那秀丽纤长的颈子,轻柔地一吻。 冬日温暖的阳光下,諫流也变身为最年轻、漂亮、阳刚的大卫雕塑,充满了生命力。 他的一顰一笑是那么柔和,亲切,彷彿一个货真价实的「漂亮朋友」。细细看去,他浑身的肌肉线条又是那么得健美、流畅,令人心动神驰。 移动之间,他的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充满了美感,这是棕櫚树般又长又直的四肢呈现出来的自然效果。当他绵长地凝视着你,在床上倾倒下来的时候,画面尤其得摄人心魄,白露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比頎长还要高一些的諫流,那瓷白的姿影,那自然风雅的气质,真的有「玉山倾倒」之美。 神祇们也惊呆了,痴痴地呆望着。 窗外,碧蓝的大海捲着白色花边般的海浪,亲吻着苍翠葱蘢的草坪,一隻矫健的海鸥,倾泻而下,划出漂亮的弧线。 猝然间,爱的天堂中迸发出灿烂夺目的金色的光辉,啊,出世的人抵达彼岸。 「像一场梦,」事后,諫流紧紧地抱着白露,低声私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感觉就此死掉也可以……」白露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极致幸福的感觉,总是让她联想到死。 「我现在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失乐园》中,决定殉情的两人会选择在最高昂的时刻喝下毒酒。」白露轻声地叙说着。 「犹如『开到荼蘼花事了』,爱到极致之后就只能想到死了。」 諫流持久地沉默着。他从床上起来,走到了沙发旁边,放松地斜靠在沙发上,一双流线型的双腿,慵懒地搭在胡桃实木茶几上,别有一种销魂的视觉效果。 「前几天,我又看了一次《失乐园》,小时候看的时候,特别羡慕他们两人的真爱,想的是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体验一回,而现在再看,竟有一种可怕的感觉。」白露说。 「是啊,爱得太深,会把一个人整个儿地吞噬下去的,我觉得他们两人就是被真爱『吃掉了』。」 白露沉默了几秒鐘,又喃喃低语道:「小说里的情况,我还仔细思考过来着,如果你邀请我共同赴死,我好像也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諫流站起身,安慰般地将白露拢入怀中: 「别乱想了,咱们和他们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们选择殉情,是因为男的失业,又遭遇了日本经济衰退,人生已经没有指望了。 但咱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要二次创业,你要写推理小说,如旭日初升、生意盎然,我们都会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她看着床对面古朴精緻的壁掛穿衣镜中,两人的直立相拥的姿影,是那么得相配,和谐。「真奇怪,明明是两个独立的个人,原本有着单独的男性的美,和女性的美,在一起后,好像自我都消失了,融合成另一种特别和谐的、全新的美。」 「里面女主角说的,『越来越无法分清楚两人皮肤的界限』,这句话细细思考起来也很可怕。」 白露默默地想着。 「极致地燃烧过后,你没有这种想死的感觉吗?」白露问。 「没有,只是空虚的感觉。」 「没有不想工作吗?每次和你在一起,尤其是爱之深,幸福之至的时候,我连最爱的文学和写作也不想干了。」 「哈哈,我会督促你的,我刚才见了英伟达的黄教主,约我新年后见面,我马上要忙起来了,你也要加油喔,赶紧开始写第一部作品吧。」 白露点了点头,嫣然一笑,她仰望向諫流,就这样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他。 諫流也俯下脸庞,静静地凝望着她,柔情款款的,彷彿在用双眸诉说着千言万语。 倏然,他自然而然地吟诵起来:「所以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所以说,『情之至』也是挺可怕的呀。」白露感叹道。 「但我们好像也没办法不这么相爱。」 「是啊,这种状态是不可逆的,你既无法让一对不相爱的人,假装相爱;你也无法让一对儿很相爱的人,假装没有那么爱。」白露低声细语,彷彿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猜,他们到底是什么关係呢?恋人?爱人?床伴,还是柔情缠绵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