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节
他脑子嗡鸣不止,手狠狠掐紧祁聿小臂。 沉声:“祁聿,此事不能胡诌。” 她这一句话传出半个字,当场便能性命不保。 祁聿仿若不知轻重,笑道:“我替陛下下的手,怎么能是胡诌。” 陆斜脑子骤然被茫白侵袭,人钝傻在原地。 祁聿在说什么,说她弑君? 他张口想要祁聿别乱说话,但喉咙好像坏了,他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脊梁被莫名力道撑直,人坐在这端动弹不得。 “升宁道长突然在民间声名赫奕,是我设计、亦是我借钦天监蒋明瀚蒋大人举荐进宫,就是为了叫先帝服用所谓的红丹。这一切是我为了江山易主剥杀刘栩靠山。此间种种如今的陛下皆知情,因为——是我朝他献的计策。” “我弑君,他默许,不就等同陛下弑父。” 这哪里是耳边轻言,这明明就是一柄又一柄刀刃,每一柄都没祁聿活路。 祁聿缓悠悠坐回自己位置。 轻松耸肩:“知道我为什么活不了么,所以别去陛下面前招烦。陛下就知我行的是死路才敢交给我。” 她又抹上筷子搅动汤面:“先帝六十一,陛下如今四十三,他在国本之位坐的实在太久,久到......腻了。” 陆斜惊恐瞪着对面隽秀月韵之人,这张绝姿倏然可怖起来。 “你,你怎么敢。” 祁聿挑筷子面送嘴里,面色如常。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敢的。我这些年绞尽脑汁就为了杀刘栩,人已经疯了吧。” 她吃完这筷,用筷子朝此间狱门前轻松一指。 那是大片喷溅晕开的血迹,是方才刘栩流的尚未收拾。 陆斜看眼,诏狱处处是血,刘栩的血落地,也敲不出什么特别了。 “其实刘栩知晓我要做什么,他默默看着先帝每一日不言。就为了天下大变同我出宫,满足他余生那些龌龊。” 祁聿抬眸,冷笑:“懂了吗,皇城吃人,无论尊卑皆是血肉相食。我不敢教你如何吃人,往下也无法护你。所以陆斜,听我的话,你一定要出宫。” “虽你自小学君为臣纲、君臣义,可我要同你说,君不正,臣可投他国。你受陆詹事之教定是做不出改投他国之行,那就成民,远离这些。” 陆斜抿唇,抬手掐紧额角。 脑子太乱,他一时什么也想不清,脑中千百思绪袭来,他一条条劈析想为祁聿找出半条生路,可一步一结,一步一束,他被捆在原地挣扎不得。 他摇着头:“怎么就走到这样的绝境了,祁聿,怎么就这样了......” “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你死。” 他以为刘栩死了,祁聿完成夙愿。 总能想法子应对,许是靠他、靠自己父亲是帝师能为祁聿拼出一条活路来,怎么还是...... 祁聿捧着碗喝汤,用碗遮挡住陆斜此刻崩溃。 直到陆斜摇曳不稳的气息撞得她有些不忍心,才默默搁下碗。 端正腔:“陆詹事自小教你的应该是如何为人、如何为君子、乃至日后如何为臣。讲无为名尸,无为谋府。可皇城高墙一立,里头是另一种活法。你适应不了、理解不了很正常,不是你无能为力,是你从小并未接触这等阴暗诡谲不知里头恶心。” “你帮不了我也非是你顽钝、非是你庸懦,是你活生生的做了人,做了我羡慕不来的人。” “你不知道,我好羡慕你。我看你这样才开心,你要真成了我这般我才难过。” 这话叫陆斜撕心裂肺的难过。 为什么不教他,为什么将墙里的活法瞒着他。祁聿要从五年前教他,今日定然是另一番景象,他许是能救下她的。 陆斜肩胛骤然佝偻,塌得不成人形。 祁聿目色穿过狱门看向外面的廊道。 她在等,等司礼监的人来。 来了,她就好向陆斜剖白当年诸般真相......只是陆斜现在这样,她不知道陆斜能不能承受住。 第133章 原来这样的陆斜,比世间重。…… 陆斜看着东厂贴刑官带人走来,一行人人影幢幢,开了狱门进来要朝他行礼。 陆斜现在谁也不想见,覆手叫人滚出视线。 那人也不与他多做纠缠,径直往祁聿面前一站。 祁聿坐着仰头看来者:“公公要罪人跪么。” 陆斜闻声赫然抬眸掀眼,只见祁聿拨了衣摆双膝从矮凳上一滑便跪这人脚前。 “还请公公示下。” 祁聿弯腰叩拜瞬间,陆斜桌上绣春刀朝前一推,定手按住这端刀鞘,那一头正好挑着祁聿肩头。 陆斜掐眸:“有话坐着说,不必跪,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受你一拜。” “起来。” 这位贴刑官阴阳怪气笑道:“是是是,奴婢不配。” 伸手扶她。 祁聿身形绕过陆斜的刀,脑袋朝地面磕去。 “罪人不敢,还请您请示下,若是罪人驽钝,还请您提点。” 他就没见过祁聿在人面前如此奴颜婢膝过。 陆斜赫然起身,急步走到祁聿身旁,抬腿要踹那个不识时务之人。 裤腿一力牵束,他顺势低头,祁聿正两手攀扯着他衣裳,陆斜提臂要将人拽起身。 祁聿肩胛闪躲避开他的动作。 “别害我陆斜。” 她的冷声在诏狱四壁来回撞,陆斜怔仲松手。 “你说什么。” 谁害她,他如何舍得害她。 祁聿指腹松开他衣裳,朝这位贴刑官跪正。 “你别害我。今日你回宫后许是再也出不来,但离我判罪尚有几日。公公是贵人,奴婢开罪不起。” 陆斜胸腔震口气。 祁聿淡定开口斩了陆斜心中难解:“你一人,对抗不了整个司礼监。他们......我熟。” “我自有我的生存之道,你看不惯就回去,圣旨不也下了召你回宫么。” 祁聿跪在地上,仰头抬颈看他。 第二次了,陆斜接受不了如此卑躬屈膝的祁聿。 还有,已经数不清祁聿赶他多少回了,祁聿总是赶他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让插手,自顾自行到如此死路。 陆斜咬紧后槽牙,体内翻滚气息冲红他眼底。 生存之道,祁聿现在还有什么生存之道,不就是替陈诉、庚合、许之乘他们认些自己没犯过的罪行么。 近日只要有人找她签罪画押她都得乖乖认,不然......这是诏狱,是司礼监随时小插手之地。 只要不影响陛下圣裁,祁聿有口气听宣即可。故而诸般刑法、折腾都是能私用的,没有刘栩从上镇罩,司礼监谁怕对祁聿动用私刑这点小罪。 真闹到御前,一句审问刘栩所留之财便可混晃过去。 祁聿说得对,他今日回去再难出来。 他手握西厂,人出不了宫,下的令若被人遮瞒不达,他护不住祁聿,一点也护不住。 这种无能为力的无用之感形似钝刀,削剐他时,他疼又无力挣脱,几欲熬干他最后一口气。 陆斜陷在这个境遇中要疯了,咬紧的牙关狠狠磨烂口中一侧皮肉,腥热充满口腔时他转身吞下。 他此刻也不敢下狠话护人,若是开罪眼前这位东厂的贴刑官,待自己离去这人去而复返,祁聿不知会遭受什么。 陆斜被迫束手无策放任。 身后祁聿匍匐在干草中,声音从地面传来。 “公公赐教,罪人该做什么。” 这位绿袍贴刑官将祁聿伏地身姿细细打看,眼中渐渐愉悦。 “宫中叱咤多年的大珰如今落至这个境地,还是风姿依旧。” “祁秉......祁聿。” 这声喜气针尖似的朝人心口刺入,陆斜不忍细听身后动静,尽力去闭塞五感六识,周身还是痛不可言。 他忽觉不如死了更叫人能接受。 当陆斜忍不住转眸,祁聿跪在地上提笔签字画押,伏地脊梁照旧挺直,端的一身好风采。 他看不清那一叠纸有多厚,不知祁聿认下了多少莫须有的罪过,这些届时又会是她身上多少刀。 只是眼中多模糊,陆斜枯笑:尘世怎么能如此荒唐。 等祁聿签好,她双手呈托捧着递上去。 这人欣赏祁聿跪姿怎么也看不够,此刻祁聿双肩塌地,头颅点在脚前,高高捧着一叠只叫他受纳。 贴刑官侧颌,身后人一步上前取走东西。 不待他开口,祁聿乖觉请问:“公公可是累了要用水?可用罪人伺候?” “是有些渴了。” 陆斜心口又是一击,他膝头发软,脚下踉跄几步跌到墙旁努力撑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