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栖鸿身上的沾的雪化成水,一滩滩滴在地上。他看了看地板,手指缓慢地勾上拉锁,把它向下拉。 “对不起,我错了。”他轻轻说。 不知从哪里隐隐约约传来警笛还是救护车的鸣叫,一声一声,逐渐靠近又走远。少女空茫的眼神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窗外。 她像是自言自语,像一个苍白的幽灵一样,大睁着黑色的眼睛。 “你到底……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乐郁看见手术结束了。随后门一道道打开,长长的走道映入眼帘。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同样无力去看门推开后,刘伟业跪倒在地的身影。 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像是一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孩子。 护士年纪不大,为难地站在原地。乐郁走过去试着扶起继父。男人依旧在哭。 乐郁这几天瘦了很多,双臂没什么劲,搀不起来一个成年男人。 有些太吵了。乐郁脑海中只不咸不淡地飘过这一个念头。护士和他交流后续处理的细节,他一一应下了。上天从没有垂怜过谁,祂既不公平也不讲理,心宽者道无可奈何,性烈者说天地不仁。几十万的金钱砸下去,不过一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 能怨谁呢?大概只是命不好吧。 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只是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雪后大地银白。 第二天他办好了证明。极端天气,殡仪馆的要价比平日多。他看了一眼罗铃的样子,没敢让刘伟业看,只好寄希望于殡仪馆的技术。 早上非机动车道的雪还没有被除净,化了的雪水重新上冻,难以通行。乐郁从家里找了一条罗铃最喜欢的裙子。刘宇恒还在睡觉。刘雨璇悄悄走到乐郁身后。 “哥哥,妈妈死了,对吧。”她说,“你骗得了刘宇恒,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乐郁一时语塞。 刘雨璇看他:“死了的人就消失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已经不存在了。你也不许说什么灵魂,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圣诞老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睛还肿着,却没有再哭。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乐郁恍惚间从她的眉宇中看见了罗铃的样子。 但她今年才多大,她才八岁。 他伸出了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女孩头顶。手心的疤痕拂过细软的头发。 “对不起。”他说。 说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刘雨璇算是这个家庭的长女。随着罗铃去世,他和这个家庭之间的联系就算是断了。 他已经成年了,也没有谁对他抱有怎样的义务。 下午他才赶到了殡仪馆,罗铃交际颇广,前来吊谒的人有供货商、老主顾、职员、邻居、刘伟业的亲戚。刘伟业仍旧是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乐郁迎来送往,电子花圈摆满了厅堂。 火化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骨殖被敲碎,装进小小一方盒子,再送去墓地。墓地是邓楠挑的。洪岗的墓地统共就那几块,她特意没选刘老太住进去的那块。 刘伟业不愿假他人之手,捧着小小的盒子走在前。乐郁牵着刘雨璇,跟在他身后。邓楠抱着什么都没搞懂的刘宇恒。墓地这几天没什么人来,大道上的雪被扫进了草地,那些石碑仍被埋了大半,只有这方新坟清晰可见。 刘伟业又抱着骨灰盒哭了起来。乐郁没拦他,男人哆嗦着跪在雪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邓楠看不下去了,这盒子才终于进了地里。 一块石板盖上,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乐郁回到学校已经是1月下旬。他走进教室时是上午大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他找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在哪。 很明显。桌洞里塞了试卷,左上角写了时间,用长尾夹夹在一起。他拿起来粗略翻了一下,日期只有这几天的。 随着大课间结束,学生陆续回到教室,看见他回来了,不少人聚了过来。他们脚步热切,开口却迟疑了,不知道和乐郁说什么。 他家里有人出交通事故的事同学们大概也听说了。乐郁清了清嗓子,试图在脸上变成他惯常的笑容,然而他试了几次,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怎么笑的了。 陈荷彦:“你可逃过了上次联考。我们班上次数学考的稀烂,龚鑫都发飙了。” 董棹没多说什么。中午放学,少年忽然拉住他:“乐郁,我跟你说一件事。” 乐郁往书包里塞学案,示意他继续。 董棹看了一眼他手里一沓纸:“这是这星期的。之前的我放在宿舍了……乐郁。” “我不住校了。”他说。 乐郁应了一声。没有显示出惊讶,也没有追问。董棹也不多说,手插在兜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走光了,乐郁才收拾好书包。他从南后门走出教室,一手撑着矮墙,撑一半,胳膊垮了下去。他没有继续翻,老老实实地沿着走廊走。 一转角,从楼梯间出来一个人。那人看方向是朝这来的,但看见乐郁的时候,他瑟缩了一下。 乐郁:“你过来吧。” 李栖鸿犹豫地走了几步,而后跑了过去。他扑进了乐郁张开的手臂里。 乐郁接住李栖鸿,少年埋在他肩窝,脸颊蹭上他的脸颊。 他忽然感觉好累好累。思维被冷猪油糊住了一样,黏在一起,精疲力尽地停摆。未来?过去?青春?理想?都好像变成遥远的、单薄的,那些理念世界的残影。 大雪过后几日,雪化的差不多了,只有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能隐约看见一星半点掺杂了不知多少尘灰的白色。 他闭上眼,把残雪与晴空都隔绝在视线之外。世界变得简单而清晰。他听得见李栖鸿打着颤的呼吸,闻得见他身上洗衣液的气味,感受得到他带着热量的皮肤。 “暖和啊……”他喃喃道。 意识昏茫如灌了黄汤,乐郁想,这下子,我可真变成无家可归的人啦。 他忽然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头重,脚底却似乎免疫重力,若不是李栖鸿抱着他,他飘飘然好像能冯虚御风,长出大扑棱翅膀,上天去。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飘飘何所似? 不过一叶浮萍,一卷枯蓬,一只沙鸥,一粒霰雪。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大家应该都知道,但还是标一下最后两段话引用或化用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杜甫《旅夜书怀》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苏轼《赤壁赋》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辛弃疾《鹧鸪天·送人》 第50章 归初何处 李栖鸿转了转脑袋,他在眨眼。睫毛挠上乐郁的侧脸,乐郁毫无反应。 乐郁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李栖鸿轻声喊他:“乐郁?”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乐郁都没有回答。少年身形一晃,两人施力受力颠倒,反而倒进了李栖鸿怀里。李栖鸿手忙脚乱地扶住乐郁的肩背。乐郁的头垂在他肩后。 这是……睡着了? 李栖鸿手足无措地环着他,小声说:“喂,喂?你吃午饭了吗?先别睡啊。” 乐郁依旧没什么动静。 学生并没有走干净,偶尔还有人从走廊里走过,不免要盯着两人看,李栖鸿脑门上生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看见李栖岚和郭璞走了过来。郭璞立马遮住自己眼睛,踢着正步走了。李栖岚似乎是想翻白眼,但还是走了过来。 李栖鸿看她:“……他好像睡着了。” 李栖岚端详了一会,脸色一变:“我服了你了,这是睡着了吗,这晕了吧!” 校医的解释是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加上低血糖,嘱咐乐郁要好好吃饭睡觉。中午两人陪乐郁在校医室里坐了一会。乐郁这时也清醒了,他满口答应。李栖鸿带着他去了食堂。 他先给自己打了一份午饭,又刷自己的卡给乐郁打了一份。乐郁在他的盯梢里,差不多把饭菜都吃完了。 把乐郁送回宿舍后,李栖岚要去地下室推车。李栖鸿略一抬手:“你等一下,你听说了吗?” “我听说什么?”李栖岚说,“有什么八卦你比我先知道?” 李栖鸿沉默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你走吧,我今天不回去了,去教室自习。” 李栖岚停下脚步。 “哦,那我也不走,我去找赵梓桐。”她说。 他们走上楼梯,上到五楼。班级里有几个人在,中午时间气氛比较轻松。李栖岚走到教室后,眯起眼看黑板报上的大字——赵梓桐请她写的。赵梓桐走了过去,和她交谈起来。 李栖鸿刚坐回位置,祝韬就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学校有个有案底的宿管。” 李栖鸿把自己的化学学案从祝韬桌子上抽了回去,没有接他的话说:“答案对完了吗?我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