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他混在一支商队中,假扮成贩卖药材的商人。 商队头领是朝廷安插在宜州多年的暗桩,早已打点好关系。 “记住,你叫马三,是沧州来的药商。”商队头领低声叮嘱,“进城后直接去东市的‘济世堂’,那里有人接应你。” 宋远山点点头,将一顶宽檐草帽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城门口,福王的亲兵正在挨个检查过往行人。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拦住了他们,“干什么的?” 商队头领陪着笑脸:“军爷,小的是跑药材买卖的,这是通关文牒。” 士兵粗鲁地翻看着文牒,又狐疑地打量众人:“最近城里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军爷行个方便,”头领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咱们都是正经商人,就做点小本买卖。” 士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打开货箱检查!” 检查无误后,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放行。 进入城中,满目皆是萧条破败之景。 街边的房屋,不少都有着被战火侵袭的痕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横在断壁残垣间。 地上满是杂物,破碎的瓦罐、散落的木板,还有干涸的血迹。 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角落里瑟缩着,眼神满是恐惧与无助。 宋远山跟着商队来到东市,“济世堂”的招牌半悬在门上,显得摇摇欲坠。 柜台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眯着眼整理药材。 宋远山走上前,压低声音说:“老人家,我从沧州带了些好货,您给掌掌眼?” 老者抬眸,目光在宋远山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指了指后堂。 进了内室,老人立刻变了脸色,恭敬行礼:“属下周广,参见大人。” 宋远山摆摆手:“不必多礼。现在城里情况如何?” “福王已经控制了府衙和驻军,”周掌柜压低声音,“他对外宣称是奉密旨清君侧,实则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可有办法接近福王?” 周掌柜沉吟片刻:“福王最近在招募幕僚,尤其看重懂兵法谋略之人。大人若有意,属下可以安排。” 三日后,在周掌柜的运作下,宋远山以“沧州名士马三”的身份,被引荐到福王府。 福王府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宋远山被带进一间偏厅,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有人来传唤。 “王爷到!” 随着一声高喝,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入。他面容儒雅,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宋远山连忙起身行礼:“草民马三,参见王爷。” 福王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精通兵法?” “略知一二。”宋远山谦虚道。 福王命人取来一幅地图:“这是宜州地形图,你且说说,若要以宜州为根基,进取中原,该如何用兵?” 宋远山心知这是试探,不慌不忙地走到地图前,指着几处关隘详细分析起来。 他在北疆六年,对军事战略早已烂熟于心,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福王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马先生果然大才!” 他拍了拍手:“来人,设宴!本王要好好款待马先生!” 宴席上,福王频频劝酒,宋远山来者不拒,却又始终保持清醒。 酒过三巡,福王忽然问道:“马先生可知道,本王为何要起兵?” 宋远山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王爷胸怀天下,不忍见奸佞当道,祸乱朝纲,故而起兵清君侧,此乃大义之举。” 福王哈哈大笑:“说得好!” 他凑近宋远山,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本王手中握有先帝密旨,命我必要时起兵勤王。如今朝中奸臣当道,陛下被蒙蔽,本王不得不行此下策。” 宋远山面露“震惊”之色:“竟有此事?” “马先生若愿助本王一臂之力,他日功成,必不失封侯之位!” 宋远山当即“激动”地离席跪拜:“蒙王爷厚爱,马三愿效犬马之劳!” 就这样,宋远山成功打入了福王集团的核心圈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凭借过人的谋略和沉稳的作风,很快获得了福王的信任。 但宋远山清楚,福王生性多疑,身边定有暗卫监视。 他行事极为谨慎,每次传递情报都经过周密安排。 一个月后,宋远山发现福王正在秘密联络辰王。 正当宋远山想继续追查这条重要线索时,却有人突然出现阻止了他。 “宋先生,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处理。”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角处有道细长的疤痕,这是几个月前,在北庭与胡人交战时留下的。 宋远山自然认得此人,曾经在北庭几番生死危急关头,都是此人出手相救。 起初,宋远山还以为对方是洛将军派来暗中协助自己的。 后来一次交谈中,宋远山问起对方的身份,对方却只是微微摇头:“宋先生不必多问,以后自然会明白。” 如此,宋远山也不再追问。 这次在宜州再次相遇,宋远山内心既惊又喜。 “阁下怎会在此?” 暗五道:“福王与辰王的密谋,上头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宋先生的任务到此结束,请立即撤离。” 宋远山仍有疑虑,毕竟是圣上亲命他探查福王阴谋,怎能说撤离就撤离。 况且他的身家性命全系于此,若半途而废,如何向朝廷交代? 暗五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缓缓说道:“宋先生,圣上有新的旨意,命您即刻回京复命。至于福王一事,自有他人接手。” 当然这一切是舒长钰暗中运作的结果。 宋远山刚回到大晋就被康瑞帝的人带走,彼时舒长钰正在韩州收拾郭通海,没能来得及出手,宋远山便被派往宜州。 康瑞帝这人,你说他无能吧,他还有点脑子,手下更不缺能人,不然也不能如此之快便收到北庭传来的消息。 只可惜用非其人,连韩青刚此等庸才都能身居高位,手握军权。 而宋远山刚立下大功,能力出众,且家世清白,没有什么势力根基,是最好拉拢的对象。 若康瑞帝懂得善用人才,就该知道好好重用宋远山,将其纳入心腹之列。 然而这位帝王,一门心思全放在平衡各方势力上,对宋远山这样没有背景的能臣,既想用其才,又鄙夷其出身,认为不过是一介草莽,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这才有了派宋远山孤身潜入宜州的荒唐决定。 舒长钰得到消息时,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当真是蠢货,宋远山这样的人才,竟被如此轻率地派去送死。 他当即命暗五继续暗中保护宋远山,同时着手安排人手,准备在关键时刻将宋远山安全接回。 “宋先生请看。”暗五从怀中取出一道密旨,“这是兵部调令。” 烛光下,朱红大印清晰可见。 宋远山仔细查验后,终于点头,但他仍有一事不明:“那福王与辰王勾结的证据......” “证据已经由我们的人送往京城。”暗五道,“宋先生的家眷还在松州等着,您难道不想早日与他们团聚吗?” 提到家眷,宋远山心头一热。 这几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家中的孩子们。 尤其是得知妻子已经离世的消息后,他更是归心似箭。 “好,我这就准备离开。”宋远山终于点头。 当夜,宋远山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福王的夜宴邀请。 他在房中简单收拾了行装,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和几份重要文书。 临行前,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的屋子,接着抬手将油灯扫落在地。 灯油泼洒,火苗瞬间窜上帷幔。 “不好!马先生房中走水了!” 当亲兵们撞开房门时,屋内早已火光冲天。 浓烟中,暗五带着宋远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出约莫十里地,宋远山终于松了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承邺府城墙,心里沉甸甸的。 这短短数月,他亲眼目睹了福王如何以“清君侧”之名行谋反之实,如何强征壮丁、搜刮民脂民膏。 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事实证明,福王绝不是什么仁德之主,一旦他登上帝位,百姓只会更加水深火热。 而其他几位正起兵造反的藩王也同样不是什么仁义之君,他们的野心与暴行,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具继续上演。 犹想洛将军等忠君爱国之士,在边疆抵御外敌,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换来的却不是朝堂安稳、百姓安乐,而是朝廷内部无休止的倾轧,以及藩王叛乱引发的山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