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宅书屋 - 都市小说 - 青庐记在线阅读 - 青庐记 第26节

青庐记 第26节

    “这可如何是好!”明昀懊恼,“卑职一时大意,竟叫他们试出了端倪!只怕卢大人正在遣人飞报裴相,说凤望山的绦子是我丢的!”

    “知道就知道吧,凤望山那样大,你去了也未必是跟踪裘奴的。”

    杜葳蕤嘴上安慰明昀,心里却也打鼓,然而事发突然,在听到晴嫣哭诉非礼时,她着实没想到,这会是局中之局。

    “小将军,卑职还要再跟着里扎里多吗?”

    “安全起见,不要再跟了。若再被他们设计试探,就能坐实我们在盯着裘奴。”

    “是。”明昀抱拳领命。

    “你去帮我打听一个人,他曾经做过仓部司员外郎,姓范,叫范志钦。”杜葳蕤又道,“我想知道,范志钦犯了什么事被革职,当年的事又有何凭证。”

    “卑职明日就去打探。”

    两人说着话,抬脚就到了东院,明昀不由刹住脚步,道:“小将军,前面是内院,卑职不方便进去了。”

    他这一说,却提醒了杜葳蕤。

    “今日虽是晴嫣攀诬,却给我提了醒。日后,青羽卫不得擅入卢府,除非我放出火镝,否则,一步也不得踏入!”

    “是!卑职这就回去传命,必当约束青羽卫,不再靠近卢府半步!”

    杜葳蕤点头,放他回去,自己举步向东院走去。谁知刚进了大门,便见假山后面冒出个人影,正在探头张望,一眼看见了杜葳蕤,掉头就往回跑。

    假山四周都挑着灯,那人偏生躲在灯下,杜葳蕤因而看得清楚,打埋伏的就是银才。

    这猴子想干什么?看见她倒跑得快?

    杜葳蕤最先想到的,是卢冬晓情况不好。她脚下正要发急,转念一想,若是卢冬晓有事,银才绝不会见了她掉头就跑,想想在栖梧山庄的时候,银才跑来喊救命的速度,那才是卢冬晓有事的样子。

    这么说来,卢冬晓非但没事,而且有闲心支使银才在这里刺探军情?

    杜葳蕤略略心安,摇晃着步子四平八稳回自家院子,进门时看了眼光秃秃的门楣,暗想,也该叫这院子有个名儿。

    院里早已上灯,廊下挂着一排排玲珑精巧的玻璃风灯,厢房的白棉窗纸透出橙红暖光,一派温馨祥和。

    杜葳蕤进了院子,看见雨停拿个小杌子坐在厨房门口,守着把铡刀铡黄芪片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看见杜葳蕤,眼泪轰地便流出来,跑过来扁着嘴叫了声“小将军”,再也说不出话来。

    杜葳蕤一吓,以为自己对卢冬晓判断失误,一颗心不由拎了起来,小心翼翼问道:“你哭什么?可是胡太医说了什么?”

    雨停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抹了眼泪正要说话,银才踮着脚尖跑过来,道:“小将军回来了?三公子等在屋里,要见您呢!”

    杜葳蕤只当卢冬晓情况不好,因而不敢耽搁,丢下雨停跟着银才进了正屋。刚进去,只觉得屋里暗沉沉的,只在当中的圆桌上留了一支烛火,那光亮可怜巴巴的,根本敌不过四周汹涌的黑暗。

    屋里和外头的温馨截然不同,杜葳蕤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卢冬晓隐隐约约躺在罗汉榻上。

    “银才,再去弄两盏灯来。”杜葳蕤蹙眉吩咐,“这里头太暗了。”

    银才答应一声,猫腰就溜了。杜葳蕤走到榻边,果然看见卢冬晓整整齐齐盖着被,躺得板板正正,因为灯火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你热不热?”她贴边坐下,柔声问,“这么热的天,谁给你盖得这么严实?”

    “不热,”卢冬晓虚弱地说,“我冷。”

    冷?

    杜葳蕤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卢冬晓的额头,果然入手滚烫,应该是在发烧。

    “怎么烧得这样!胡太医没开药吗?”杜葳蕤急着要起身,“我叫她们打个冷手巾来。”

    “别,你别走。”

    卢冬晓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杜葳蕤的手腕,拖着她坐回身边。

    “胡太医说,我已经病入膏肓,不中用了。”他说着咳嗽两声,又虚弱地道,“小将军,我们只做了一个月挂名夫妻,但总算相敬如宾,当然了,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但你不要怕,我死了之后,也会时常来看你的。”

    杜葳蕤一路走回来,本就出了一身细汗,屋里虽然开着窗,但仍旧闷热。她只觉得燥热难忍,听见卢冬晓念叨死了以后还要回来,不由劝道:“你别胡思乱想,胡太医很厉害的,有他精心调养,你不会死的。”

    卢冬晓静了静,问:“是我不会死,还是你不想我死?”

    杜葳蕤瞧他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儿,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有个好歹,因而想也没想,说:“你不会死的,我也不想你死!”

    卢冬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就好。你倒碗水来给我喝,我快渴死了。”

    杜葳蕤张口要叫星露,卢冬晓却又扯住她:“别叫人,我要你倒给我。我都快死了,还不能喝一口你倒的水吗?”

    第37章 授受不亲

    卢冬晓说得那样可怜,倒叫杜葳蕤于心不忍,她于是不再叫人,自己走到桌边,就着那点可怜的灯火,见桌上摆着一罐子温水,一只喝药用的青花细瓷碗。

    也许药没熬好,也许胡太医没开方子,总之碗是干净碗,碗里的调羹也是干净的。

    杜葳蕤倒了半碗温水,捧着回到榻边,用调羹舀了半匙,俯下身子,摸索着找到卢冬晓的嘴巴,把调羹凑上去。

    卢冬晓感觉到调羹,张嘴把水吮进去,发出如得甘霖的动静,好像喝到金汤玉露一般。

    “渴成这样,为何不叫他们倒水来?”杜葳蕤奇道,“星露星黛,雨停银才,他们都在外面。”

    “将死之人,不想再麻烦别人。”卢冬晓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多积点福,来世再投个好胎。”

    “卢冬晓,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杜葳蕤感觉不对劲,“你之前不是这个调调啊。”

    卢冬晓哼唧一声,又虚弱了半分,轻声道:“还要喝水。”

    杜葳蕤只得又舀了半匙水,依旧俯下身子去找他的嘴巴,这次熟练了一些,很快就把匙子凑到卢冬晓唇边,顺便,她的手指也摸到了卢冬晓的脸。

    好像……,没那么烫了?

    杜葳蕤好奇,乘着卢冬晓噘嘴喝水,左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这一下入手非但不烫,因为有一层薄汗,反倒沁凉。

    “咦,你退烧了!”杜葳蕤惊喜,“怎么喝了一口水,就能退烧了?”

    “是吗?可我还是觉得,身上没力气。”

    “那你再喝两口水,闭上眼睛睡一觉吧。”杜葳蕤抬袖子擦擦汗,“这屋里太热了,真受不了。”

    “我现在不觉得冷了,也觉得很热。”卢冬晓道,“你去找把扇子,给我扇扇风。”

    杜葳蕤张口要叫人,又被卢冬晓拉住了。

    “别打扰他们,我要积福。”他说,“你给我扇。”

    杜葳蕤瞪视卢冬晓的轮廓,憋了半天方道:“你积福的对象不包括我吗?”

    “我是为你得的急病,是为你而死的啊!”卢冬晓控诉,“你替我扇扇风,这不是应该的?”

    “可你还没死啊!”杜葳蕤不解,“我只听过死马当作活马医,没听过活人当作死人供着的!”

    她话音未落,卢冬晓忽然将身上的被子一揭,又呛又咳地说:“不行了!我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要热死了!杜葳蕤,这可是你害死我的!你不给我扇扇子!”

    他表现出的病症过于繁多,又怕冷又怕热,又要喝水又要咳嗽,以至于杜葳蕤脑袋混乱,不知道此人究竟病在哪里?若非亲眼见他吐血倒下,杜葳蕤简直要怀疑他在装病!

    “好了!好了!我给你扇风!”

    她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找扇子,屋里黑麻麻的,哪里知道扇子在哪?待要张口叫人,又怕不给卢冬晓积福!无奈之下,她只能端起桌上的烛台,擎着走到妆台前翻找,她记得,她的扇子插在一只广口瓶里。

    借着这么一点烛光,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压在妆台上的一张纸,打眼看像是药方。

    杜葳蕤拿过来凑到烛火下,见上面写着:诊得卢公子冬晓,脉象弦急,乃情志骤动,肝气逆乱,迫血妄行。旧日郁结之瘀随气上涌,故见吐血块,幸而邪有出路,本元未损。可服安神养血汤,静养七日,忌思虑劳神,自可平复如初。

    她把这段话默念三遍,咬牙回眸,看向窗下的罗汉榻。

    要说银才直脖子打探杜葳蕤的行踪呢,原来是要装病的!杜葳蕤心下冷笑,先抬袖子抹了额头上的汗,又随手扯散箭袖腰带,将热死人的袍子脱了,丢在妆凳之上。

    卢冬晓听见动静,不由问:“杜葳蕤,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拿扇子来?”

    “别急啊,我找扇子呢。”

    杜葳蕤一边回答,一边想起回门前的那个晚上,她给卢冬擦跌打油,卢冬晓按着衣服又羞又急的样儿。

    原来脸皮薄呀,那就好办了。

    她从半人高的广口瓷花瓶里抽了把团扇,夹在胳膊底下,一摇三晃地走回来,抬腿往榻边一坐,开始摇扇子。

    清风一波波送过去,卢冬晓应该是舒服了,仰着脖子躺着,也不叽叽歪歪了。杜葳蕤心下好笑,却问:“凉快吗?”

    “凉爽多了,”卢冬晓虚弱着声音,“还要再扇扇。”

    杜葳蕤一手执扇,一手却摸向卢冬晓的后领,立时大惊小怪:“哎呀,瞧瞧你的衣裳,这全都汗湿了!湿衣裳穿着更不能好了,我替你换换罢。”

    “不,不必了。”卢冬晓婉拒,“我不觉得难受,等会儿叫银才进来,替我换了就是。”

    “怎么能叫银才来换呢?你得积福啊!”杜葳蕤以毒荆攻毒,“使唤了银才,损了福泽,回头徘徊地府不能投胎的,可就不能回来看我了呀!”

    她说罢了,搁下扇子便动手,撕巴着要扯开卢冬晓的衣带。卢冬晓慌忙躲闪:“喂,你要干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啊!”

    “谁跟你授受不亲?”杜葳蕤冷笑,“大婚银火贺的硫黄味还没散干净,你倒说起男女大防了?满京城都知道我杜葳蕤找了个貌美如莲的男人,眼下这男人要死了,我还没享受到呢,那可不成!”

    “杜葳蕤!你说话不算数啊!”卢冬晓急道,“你明明是说,只做五百天挂名夫妻的!你这怎么,怎么……,哎哟,我可叫非礼了啊!”

    这紧要关头,屋外忽然传来星露的声音:“屋里怎么灭了灯?银才,你留在院里,为何不看着灯火!”

    这话刚罢,屋门便被豁朗推开,星露星黛提着两盏雪亮的大灯笼,一个跟着一个跨进屋里,打眼便见窗下的罗汉榻上,杜葳蕤跪坐榻边,已将卢冬晓的衣裳扒了一半。

    星露星黛张着嘴巴站了一会儿,齐齐转身,低头蹑足地出去了。杜葳蕤这一下面红过耳,拽起扇子撇到卢冬晓脸上,跺了脚埋怨道:“都怪你!这下可好了?可是没事做了?装什么病入膏肓啊!”

    卢冬晓脸上顶着扇子,先理好了衣服,继而大叫:“银才!银才!给我滚进来!”

    门吱呀开了,银才露个脑袋进来。卢冬晓拿下扇子,指了他道:“去集市上买个屏风来,放到这榻跟前!”

    “是。”银才应道,“三公子,您是要蒙绢的还是蒙纸的?是要楠木的还是要花梨木的?是要……”

    “滚滚滚!”卢冬晓恼火,“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做成人皮的,立时挡在这榻前!”

    杜葳蕤憋不住要笑,问:“你这又不积福了?”

    卢冬晓哼一声,不理她。杜葳蕤却向桌边坐了,道:“银才,屏风放放再说,我让你多掌些灯来,你掌到哪去了?”

    “这,这……,”银才支吾,“三公子说了,不许小的随便进来。”

    “你家三公子快要下地府报到了,已然管不着你了!叫他们都进来,把灯都弄亮,再把三公子挪到床上去睡。”

    卢冬晓还留在前一句的被揭穿里,后面又遇上被关怀了,一时间不知做何表情:“让,让我睡床?那你呢?”

    “你都吐血了,自然要睡到床上,我睡罗汉榻就是!”

    这话正说着,星露星黛和雨停都进来了,奉茶的奉茶,点灯的点灯,银才铜仁也跟进来,伺候卢冬晓挪到床上,又替他换了汗湿的衣裳。

    杜葳蕤在边上问着,才知道胡太医说了,卢冬晓并无大碍,还说他吐出胸膈淤血是好事,只需调养七日,不要下床,不要出府,就能大安。

    卢冬晓憋着坏,叫银才到东院门口候着,望见杜葳蕤便来报告,之后打发星露星黛去给赵夫人回话,又调暗灯烛,用个烫婆子把脑袋捂得滚烫,只是要吓唬杜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