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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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心里一动,留神去瞧那匾额,却见题着“青庐”两字。星露跟着她上流福山,此时也刚看见匾额,不由问:“青庐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三公子说,青庐是成婚时的仪居,用的是新妇入青庐的典故。” 星露听了,却撇撇嘴道:“三公子这却太晚了,小将军嫁进来都多久了?可有……” 她巴拉着指头算日子,没等算出来,杜葳蕤已经大踏步进院子去了。星露吐吐舌头,也跟着进去了。 等进了厅堂,便见卢冬晓正坐在案边,见杜葳蕤回来,连忙起身笑道:“你可是去流福山了?山上冷不冷?” 杜葳蕤脱了外氅,却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上山去了?” “岳丈大人叫我过府去,同我商量准备外祖寿礼一事,顺嘴提了一句,说你上山去了。”卢冬晓笑吟吟说罢,挨着杜葳蕤坐下,又问:“你娘有没有说过,外祖如今喜欢什么?” “她多年不曾回去,如今也是一问三不知。”杜葳蕤接过星露递来的暖炉,正正反反贴手焐着。卢冬晓见了,伸手焐住她的手,柔声问:“你可看见外面的匾额?” 杜葳蕤知道躲不过,于是点了点头。 “雨停同我讲,你总是嫌咱们院里没匾,又夸娘亲院里的絮暖两个字好。如今我也替你拟了字,你可喜欢?” 杜葳蕤微微抬眸,见他双眸灿灿,一片盼望地看着自己,却是有些不忍。然而有些事,总是要说出来了,她咬了咬唇,道:“三公子,咱们约定的五百天,总是要到日子的。” 卢冬晓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他愣了好久才勉强笑道:“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杜葳蕤垂眸一时,道:“我这次跟着爹爹娘亲回去看望外祖,之后就不回来了,要留在边陲,替于家戍边。” “什么!”卢冬晓大惊,“这是怎么个说法?是圣上的旨意吗?可是,今日岳丈并没有提及!” 杜葳蕤闻言摇了摇头:“并不是圣上旨意,是我准备去请旨,要离京戍边,再不回京城了。” “为何要这样?”卢冬晓大急。 “你父亲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裴党和宋逆已除,朝中再无大患,我杜家军功太盛,如今唯有远避边关,方可高束良弓,保全家族。”杜葳蕤蹙眉道,“而且,此番扳倒裴党,也算是得罪了勋贵世家,我若再留京中,恐成众矢之的,反倒害了卢杜两家。” “这,这……”卢冬晓急得在屋里转个圈,道:“你刚立了大功,未见高封,反倒要请旨戍边,圣上必然不会答应的!” 杜葳蕤露出一抹苦笑:“这你却说错了,圣上就在等我的自请戍边之奏,唯其如此,方能保全君臣情分。” “这又是为何?”卢冬晓又气又急。 “裴嵩言指我是裘满女俘之女,虽然我揭穿朵采是摩黑的母亲,但并不能证明自己就一定是杜家女儿。”杜葳蕤叹道,“这事情便似留个尾巴,无事时自然无人提起,一旦有事,这就是致命之事!” 卢冬晓愣怔良久,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裴嵩言能用这个借口污蔑你,圣上就能用这个借口杀你?” 杜葳蕤轻蹙蛾眉,点了点头。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天生神力是我之所长,亦是困我之枷锁,若你是皇帝,难道放心身边有个天生神力战无不胜之人?” 卢冬晓心里拎了拎,此时方才领会杜葳蕤的难处。他略略沉吟,随即坚定道:“那我陪你去戍边!” “边陲偏远苦寒,你又何必跟着我去吃苦?”杜葳蕤摇头道,“而且,母亲年事已高,卢冬晨卢景夏年纪尚幼,你若离了京城,卢家无人照料,却又如何是好?” 卢冬晓一急,正要再辩下去,杜葳蕤却又道:“杜伏虎勾结裴嵩言,已经被爹爹逐出杜府,我家里也是门庭清冷,等杜芝莹嫁了出去,府里只剩下爹娘,我也有一请,请三公子看在咱们这短短五百天的缘分上,也替我照料一二!” “他们不必我亲自留下来!”卢冬晓摆手道,“我把这些事交托给春祥镖局即可!” “三公子,我不是去一年两年,而是永不回京。”杜葳蕤双目盈盈道,“春祥镖局要顾着做生意,又要顾着各地分号,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怎么能时时照料别人家里?三公子,你还是留在京里的好!” “我不……” 卢冬晓还要再说,杜葳蕤却已起身道:“咱们签订契约五百天后自然生效,三公子到时便可另觅良人,莫要再想着葳蕤啦!” 她说罢了,抱拳做一揖,转身便走了。卢冬晓急得跺脚,问:“天都黑了,你要去哪里?” 杜葳蕤却似没听见一般,径直走掉了。 自那日起,杜葳蕤便不回卢府,只在西大营吃住。待得父亲定下了启程贺寿的日子,她于是上书请旨,说要离京代外祖戍边。 请旨折子递到御前,范萍恩倒是吃惊,奇道:“小将军这是怎么了?有何想不开的,要到那苦寒之地去?” 皇帝捏着折子,瞧了良久,嘴角掠过一丝笑意,道:“她不是想不开,是想得太开了。” 范萍恩不知何意,但感觉到皇帝心情不好,因而不敢说话了。皇帝将折子丢在桌上,捻着玉珠串盘算良久,轻声道:“若论样貌,朕的后宫三千,皆不如杜葳蕤娇美,萍恩可知,朕为何不纳她为妃呢。” 范萍恩哪里肯接话,只是哼哼着道:“老奴愚钝,着实不知。” 皇帝却没有立即回答。为了防寒,书房的窗子糊了三层窗纸,厚厚实实挡住外头的声音,静默之中,只能看见阳光的影子在金砖上挪动,一寸又一寸。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轻喃道:“朕怕她有个不如意,要伸手拧断朕的脖子!她可是天生神力的小将军,是本朝的祥瑞,是下凡历劫的神将,到时他们会说,杜葳蕤所做之事,当属神喻。” 范萍恩一声不敢吭,只觉得浑身泛起鸡皮,又麻又痒好不难受。皇帝却没再问他的意见,只是笑一笑道:“边陲虽偏远,却也自由。有些鸟是关不住的,让她走吧。” 第90章 一柄素扇 于宛的父亲被封为松州都督,今年要过七十大寿,因而以年迈精力不足为由,几次上奏请辞。 但松州一线地广人稀,他的两个儿子带兵驻守前方关隘,若是抽回来接都督之位,一时间找不到合适人选顶上,难以维持边镇安定。 皇帝本想等于公过了七十大寿,再议定人选接任松州都督,如今杜葳蕤请旨前往,倒省了他遴选之力,于是准奏封杜葳蕤为松州都督,赐金符节钺。 都督是封疆之吏,领从二品俸禄,于杜葳蕤来说,算是升官了。因而皇帝此举虽令朝臣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有人说杜葳蕤聪明,知道大功之后退身保全,也有人说杜葳蕤可怜,替皇帝扳倒了裴党,自己也被发配边关。 总之纷纷议论之中,杜葳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那就够了。 杜启升立即明白女儿的苦衷。伴君如伴虎,能全身而退未必不是好事,但于宛却十分失望,坚持要陪女儿同去。 杜葳蕤当然不肯,于宛也是过五十的人了,又在流福山上受了几年苦楚,落下了不少病痛,时不时就要闹头痛腰痛腿痛,再说,京城有太医照料,到了松州却没这些好条件,对健康不利。 争执了几天,还是杜启升出面打圆场,说皇帝不放心杜葳蕤,若只让她一人去松州,那是放鸟还林,但若是杜启升夫妇也跟着去了,只怕是放虎归山了。 哪有人不怕放虎归山的? 于宛这才勉强答应,让杜葳蕤独自去松州。 相比于宛的坚持,卢冬晓显得没那么主动。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同杜葳蕤提过去松州的事情,仿佛杜葳蕤的安排正中他的下怀。杜葳蕤住在西大营不回府,他也不去滋扰,每日里依旧如往常一般,睡到日上三竿再出门遛弯,过得十分滋润。 倒是赵夫人闻讯着了急。 她逮不到儿子,只能自己雇车去西大营面见杜葳蕤,见了她就抹眼泪,说好好的为什么要离京万里,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又问要不要她娘家兄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挽回。 杜葳蕤轻轻握住赵夫人的手,安慰道:“母亲莫要担忧,边关虽远但自由。我在朝中履职多年,能去松泛几年也是好的。” 赵夫人不了解内情,听她说去“松泛几年”,只当她还有机会回来,不由得转忧为喜,却问:“既是去几年就回来,那么带着晓儿同去好了,他总之在家也是闲着,没什么正经事。” 杜葳蕤不想说出实情,于是编了话道:“如今卢家青黄不接,我娘家也空虚无人,昭明若陪了我去,卢杜两府都无人支撑。依我的想法,不如先缓几年,等卢冬晨年岁长些,我若还不能回来,他再去无妨。” 她若只以卢家当借口,赵夫人当然要说无妨,让卢冬晓必须去松州。然而讲到了杜府,赵夫人心想:“许是他夫妇商量的结果,我倒不必多嘴了。” “既是如此,我就替你看着他几年。”赵夫人于是说,“你到松州好生照顾自己,朝廷的事出六成力便罢,不要累着了。” 杜葳蕤点头答应,又陪着赵夫人说了些闲话,这才送她走了。目送马车远去时,明昀却道:“小将军,既是赵夫人来问了,你为何不说说三公子,让他陪着过去呢?” “松州偏远冷僻,三公子又爱交朋友,又爱玩,跑去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可不是要把他闷死?时日长了,难免要后悔的。”杜葳蕤一派平静,“我爹娘年少时也曾相许白头,过着过着心就远了,彼此眼里只剩怨怼。我与卢冬晓也是如此,与其将来成了怨偶,不如趁早分开,还能留着些好念想。” 明昀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然而又说不出别扭之处来。杜葳蕤也没给他时间琢磨,转身便回营去了。 杜启升按照原定计划准备去松州,一来带于宛回去给老丈人庆寿,二来算是送杜葳蕤赴任,再来年节将近,索性过了年再回来。卢冬晓不再提要陪着去松州之事,杜葳蕤倒是松了口气,以为卢冬晓接受这样的安排。减去了心头负担,她反倒愿意回卢府住几日。 到了启程前夜,雨停着实按捺不住,瞅个空子来找杜葳蕤,说要跟她去松州。杜葳蕤瞧她委屈地直噘嘴,不由笑道:“你跟着我去了,三公子怎么办?” “三公子原本也不需要我,他成天都在外面逛,只有晚上回来睡觉,倒是小将军,若是不跟着您,我很不放心。” 毕竟是出生入死走过一遭的,杜葳蕤也心有不舍,暗想:“星黛身子孱弱,每到换季就要咳嗽,松州气候干冷,她跟过去怕是不好过。雨停身子强健,又想去松州,不如叫她俩换换。” 到了晚间安置时,她找卢冬晓商量此事,说要把雨停带走,将星黛留在京城。卢冬晓闻言一笑:“小将军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必问过我,总之我是这府里的摆设呢,说起来雨停都比我强,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罢了,不等杜葳蕤反应过来,一揭帘子走了。杜葳蕤知道他心头有气,但她心里也有许多疙疙瘩瘩的情绪没能舒展,比如她知道情根深种是件危险的事,若有一日,卢冬晓瞧中了这个那个,要纳个沈尽芳陆亦莲回来,杜葳蕤可没有于宛和赵夫人的胸襟,能包容得下。 她不同意,卢冬晓或许不敢纳妾,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抱着这个念头,她也没再理会卢冬晓,只是将雨停星黛唤来,吩咐她俩之后的安排。雨停自然欢喜,星黛却有些不舍,她和星露一样,是打小伺候在杜葳蕤身边的。 只剩下一晚了,星露星黛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讲,以至于杜葳蕤躺下了,也能听见两人在廊下叽叽哝哝。她揭起帐子,见灯笼透进的光照进屋里,能隐约看见卢冬晓侧卧罗汉榻的身影,她摸了摸心口的金麒麟,有一瞬的心软,但转念一想,还是放下帐子,闭上了眼睛。 到了第二日启程时,天刚蒙蒙亮,杜家几辆大车鱼贯出城,逶迤行至百里亭,却见明昀司烨带了数十青羽卫校尉于路边送行。杜葳蕤此去松州,不再领青羽卫,自然也不能带着他们,然而一眼看见明昀司烨,还有那些熟悉的黑袍绿绦,杜葳蕤倒忍不住鼻酸。 她下车上前,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明昀于是安慰道:“小将军只管安心,京中的大将军府和卢家,末将等自当照料看顾。” 杜葳蕤点了点头,她如今所托,也不过是这些。 车队行走半月,终于按期抵达松州。杜葳蕤幼时来过一次,对这里早已印象模糊,这次再来,才知道松州的荒凉远超想象。特别是在冬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松州城便似无人居住一般。 都督府倒也热闹了,为了迎接杜葳蕤一行,府里烧了地炕,炭盆也备得足足的,于公见女儿一家回来,又激动又伤感,都知道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在,有杜葳蕤留在身边,也算是能替女儿为他养老,可说老怀安慰了。 在松州耽留月余,卢冬晓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杜葳蕤不想打听,只是跟着两个舅舅四处探看防务,也随便了解松州一带的风土人情。 一个月之后,杜家众人启程返京,临行前再三叮嘱杜葳蕤,可真正要走时,忽然想到以后天长水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杜启升也不由红了眼眶。 送走爹娘和卢冬晓,杜葳蕤便安下心来,在松州好好过日子。虽然不如京城热闹繁华,但松州亦有诱人的风貌,特别是开春之后,冰雪渐融,草木萌动,杜葳蕤常常出城跑马,那一路天高地阔,碧空如洗,远处浮云依依,近处草色尚新,倒叫人说不出的心胸开阔,仿佛憋着的满腔浊气都被荡涤干净。 她渐渐喜欢上这片粗犷而宁静的土地。 四五月时,松州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天气和暖,松州城里也热闹起来,许多商贩开了铺子,大姑娘小媳妇穿着花裙子出来买菜逛集市,和冬日来时的风貌完全不同。 雨停出去逛了几次,回来向杜葳蕤吹嘘,说松州街头的糕饼比京城好吃,再有,有一种茜草胭脂,那颜色特别鲜嫩柔美,像天边的霞彩。 杜葳蕤听她说得有趣,问她为何不买回来?雨停却说怕杜葳蕤不喜欢,鼓动她去集市上逛逛。 杜葳蕤本就喜欢这些零碎小物件,到松州算是憋坏了,听说集市上有好玩的,当然兴致勃勃要去。她于是捡了个和暖的太阳天,换了寻常女子裙衫,带着雨停星露出门了。 这天集市特别热闹,来往行人都笑盈盈的,像是有什么喜事。打听了才知道,是松州要过当地的“春神节”,迎接一年里最适合播种耕地的时节。 杜葳蕤受这欢乐气氛感染,也不由得快乐起来。走不多时,却见前面有个卖团扇的摊子,杜葳蕤一时生奇,为着松州天气寒冷,到了夏日也不必使用扇子,更别说样式精巧的团扇了。 或许为着是南边过来的稀罕物儿,这摊子生意极好,除了吆喝叫卖的伙计,摊边还坐着一个穿玉色斗篷的年轻公子,他戴着祭祀春日神的米谷面具,正在低头描绘扇面,笔锋细腻婉转,勾出一枝斜逸的桃枝,仿佛带着春日的暖意。 许多姑娘买一只素面团扇,再请他题诗作画,那公子也不推辞,落笔如行云流水,或赋小诗,或绘折枝花卉,皆清丽可人。杜葳蕤看着眼热,也买了一柄素面扇子,跟着后面排队,然而好容易排到她了,那公子却将笔一搁,起身理理斗篷,走进后面的店铺里去了。 杜葳蕤还在发愣,星露已不高兴起来,大声道:“喂!怎么排到我们就不写不画了?” 团扇摊子的伙计连忙过来,赔了笑脸道:“几位客官,咱们先生每天只画三十幅扇面,今日人数够了,所以不画了。” 星露无法,挑了毛病道:“你既是定好了画三十幅,就该发号牌才是,若是号牌发完了,也省得咱们排这么久的队!” 伙计只一味地作揖道歉,说是头一天摆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没准备号牌,明天一定补上。说罢了,又赠了一盒香片,说是从京城带来的云片香。 杜葳蕤接过来嗅一嗅,果然是家里常点的味道,心里倒有些怀旧,于是收了香道:“也罢,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咱们明日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