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屋里几人皆是一愣。 何断秋又开始笑了,他对杂役弟子道:“去回话,说我多谢江师弟美意。” 杂役弟子赶忙应声退下。 白良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有点害怕:“那、那大师兄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何断秋叫住他,“等这话本子出了下册,我还讲给你听呗?” 白良脚下一滑:“啊,大师兄你还想看啊?!” “当然,这么有趣的书,我怎么能不看?我要看看这姜姑娘最后是怎么把贺公子追到手的。”何断秋欢快道。 白良:“……” 他默默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感觉他们灵真峰不太对劲。 第40章 喝了酒 江欲雪送完剑穗,心还是不静。 正烦闷间,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传讯灵鹤穿过夜色,落在他窗台上,口中衔着一枚玉简。 江欲雪睁开眼,取下玉简。 灵力注入,玉简中传出何断秋惹人心烦的声音,含着一如既往的散漫笑意:“穗子收到了,很漂亮。多谢师弟。” “……另外,我元婴初成,境界尚需稳固,明日要去主峰闭关两个月。” “师弟,保重。” 话音一落,玉简光芒消散。 江欲雪握着那枚玉简,在窗外呆呆站着,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要下雪了? 秋去冬来,灵真峰的层林尽染霜色,又被北风剥去一点残红。 何断秋闭关后,灵真峰上少了那抹总爱晃悠的白色身影,空寂了许多。 江欲雪依旧每日练剑千遍,碎雪剑在寒风中剑鸣清越,冰霜随剑势蔓延,将他周身三丈之地冻成一片素白。 只是练剑间隙,他偶尔会望着主峰方向出神。 两个月的工夫,不长不短。 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江欲雪收了剑势,立于雪中,沾了满头星星点点的白雪。 他以为是剑招未尽,抬眸向天空望去,忽觉那是一场细如盐粒的霰雪,下得极美,簌簌落在远处的青瓦竹叶间,积起薄薄一层。 午后天光微亮,雪停了,云层散开一线,露出淡金色的暖阳。阳光照在雪上,折射出细碎晶光,整座山峰似是披了件镶满碎钻的素纱。 他吐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收剑回鞘,练完这一套剑,却无半点酣畅淋漓之感。 回去的路上,听见几个小弟子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低声议论。 “何师兄当真出关了?” “我亲眼见着的,从主峰下来,那气息……啧啧,元婴果真不同凡响。” 江欲雪望了眼主峰的方向,犹豫半晌,脚步未停,径直穿过月洞门,还是决定先回自己住处打坐静心。 院中积雪未扫,他踩上去,留下一串极其清浅的脚印。 若是往常,雪再下得大一些,何断秋定会出现在他的屋外,吵吵嚷嚷地要和他打雪仗。 推门进屋,屋内清冷如常。辟谷之后,他已不再需要凡俗饮食,饥寒之感更是再没有过。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这一静,又是两日。 打破寂静的是三道叩门声。 “三师弟!在不在?”白良明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江欲雪睁开眼,起身去开门。白良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外,笑嘻嘻道:“我就猜你在屋里闷着!来来来,你二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欲雪有些恍惚。 白良不由分说挤进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几样他自己做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酒。 “赤峰新酿的火枣红,暖身子最好了!”白良倒了杯酒推过来,“你这段时间练剑也太狠了,后山那片枫林都快被你冻成冰雕林了。再过不了多少时日,那边都能建出个冰雪城堡来,你说说你,何必这么着急?” 江欲雪垂眸看着杯中红红的酒液,没接话。 大师兄吊儿郎当,却是个不怎么修炼就能到元婴的奇才。二师兄身负上古大妖血脉,天生火灵根,修炼事半功倍。 而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冰灵根,若是不拼了命地练,如何赶得上他们? “发什么呆?”白良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啧,好酒!对了,说到大师兄……今年又要回宫过年了吧。” 江欲雪指尖蜷缩,语气平静:“知道。” 他们灵真峰每年新春前夕,何断秋都是要回宫过年的。白良和江欲雪都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便年年去静虚子的洞府里陪师父一块吃点喝点,再勒索些压岁钱,次日早睁开眼去逛逛山下集市,一年便算过去了。 白良见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今年怕是要提前了。听说宫里传了急讯,太子……薨了。” 江欲雪抬起眼。 “这下京城怕是要乱。”白良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储位空悬,诸王相争。大师兄是嫡出的七皇子,身份本就微妙。按常理,皇位本也轮不到他。他长年在仙门修行,朝中无根基,也看不出有争位之心。奈何……” 他比江欲雪要慎重些,掐了个隔音的结界,方才接着说道:“陛下似乎格外看重他。前年北境雪灾,朝议赈灾人选,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陛下却独独点了远在宗门的大师兄的名,让他以皇子身份协理赈灾。虽然大师兄只去了半月就回来了,但谁都知道,陛下这是明晃晃地给他树威信。” “皇后娘娘的母族萧家势大,又是靖国公府姻亲,在军中颇有影响力。嫡出的皇子就三个:太子、七殿下、八殿下。如今太子没了,八殿下何昭瑜那边……” 白良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江欲雪端着酒杯,心中雪亮。萧皇后微服北行,去的是靖国公府影响力深厚的定州。她那番离京,所为者何?如今太子新丧,储位空悬。 再联想白良方才所言——陛下偏爱七皇子,而皇后支持的,恐怕是…… 他曾在宗门大比上与八皇子何昭瑜有过一战,彼时被对方耍了阴招,中了万蚁噬心的剧毒,得亏带了解毒的丹药,幸而免遭一难。 那点胜负输赢、皮肉之苦,他早已不在意了。剑道之上,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他在意的却是这人的行事作风,实在算不上正派。 白良见江欲雪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来来,喝酒喝酒!这火枣红可是顾师姐亲手酿的,一般人我都不给喝!” 江欲雪没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酒性烈,几杯下肚,他冷白的脸颊便浮起淡淡的红晕。 白良又给他斟满一杯,他仰头便喝。 再然后,白良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江欲雪就听不真切了。 酒意上涌,那些平日压在心底的话,竟有些控制不住。 “二师兄。”他低低哑哑地开口。 白良停下了叨叨:“嗯?” “京城……高手多吗?” 白良一愣:“那当然!京城藏龙卧虎,各世家大族都有供奉的修士,皇室更是网罗天下英才。怎么,你想去见识见识?” 江欲雪又倒了杯酒,看着杯中晃动的红,低声道:“想见识见识……那边的剑招。” 白良笑道:“你想去京城?那敢情好,等大师兄处理完宫里头的事,让他带你去。” “不等。”江欲雪打断他,“我跟他一起回去。” 白良怔住了:“一起?三师弟,你……” “那边多高手。”江欲雪掀起眼睫,眸子被酒意染得有些氤氲,“师兄,我想多见见那边的剑招。” 话出口时,他已然辨识不清眼前人,酒意涌来,身子软得没了力气。他神识恍惚,向前倒去。 白良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他。江欲雪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原来是醉得睡了过去。 “三师弟?江欲雪?”白良试探着唤了两声,见人毫无反应,只得苦笑。 他将人扶到榻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杯盘酒壶,又留了盏小灯,才退出屋去。 何断秋出关已有三日,却一直没见着江欲雪。 他原以为师弟至少会来道声贺,或是提着剑同他切磋一番,可偏偏人就是不来。 何断秋歪歪扭扭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蓝皮话本子,翻来覆去扫了两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浓,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殿下。”管事在门外轻声禀报,“回京的车马已备妥,明日辰时便可动身。” “知道了。”何断秋应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窗外。 他想起闭关前,那枚辗转送来的剑穗。是否也算是江欲雪别扭的关心? 明明那么淡,却让他记挂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