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夏听月没有时间多做欣赏,而是目标明确地走向书房。 书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书桌上除了电脑,只有几本摊开的财经杂志和商业计划书。 体检报告……会在哪里?抽屉? 夏听月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找。他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检查文件柜的每一个隔层,甚至查看了书架后面和座椅下方。 可除了公司文件、合同副本、税务资料以外,没有任何与他个人相关的东西。 难道谢术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焦灼感再次涌上心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意味着谢术在病床上多一份危险。 还有最后一个抽屉,如果找不到的话,他就只能再去其他房间里碰碰运气了。 夏听月蹲下身,一把拉开了这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大多数都是一些零散的小物件,一枚造型简洁的铂金袖扣,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还有一个扁平的深灰色的硬壳文件夹。 夏听月立刻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 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什么体检报告。 ——【实验生物样本观察与潜力评估报告(绝密)】。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微微起毛,但保存得很好。 夏听月的指尖瞬间顿住,两年前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对这张纸的感情着实不太美妙,一股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堵在胸口,夏听月本能地想把这份承载着谢术是如何欺骗与伤害他的罪证扔回去,就当作从未看见。 就在他准备合上文件夹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忽然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调皮地掀动了纸张的一角。 夏听月伸手去按,指尖却无意将那张纸翻过去了一角。 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这张空白的表格后面,好像写了些什么。 犹豫了几秒,夏听月轻轻地将那张报告纸翻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翻过来的纸面上。 报告表格的背面,原本本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笔迹是谢术的,夏听月认得。有些地方写得工整认真,有些地方则略显潦草随意,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墨水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有蓝黑,有纯黑,似乎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情下,断断续续写上去的。 这张表格上明明有那么需要填写的评估项目——物种分类、基因稳定性、拟态控制力、力量速度评估、神经反应阈值、潜在威胁等级、服从性测试结果、可利用价值分析…… 可谢术记下来的东西,却全然不同。 【尾巴很好摸,银灰色的,很蓬松,末端有深色环纹。静止时低垂着,放松时会微微晃动,警惕或来开心时会竖起,但是不能拽,会有点生气。掉毛。】 【耳朵位于头顶偏后,直立,三角形,耳背为白色,耳尖及内侧有黑色簇毛,情绪波动时会抖动或向后撇。害羞的时候会抖得很厉害。】 【食物偏好:嗜甜,还很喜欢吃一些没太吃过的东西,比如麻辣串串。进食速度中等,咀嚼认真。】 如果说上面的内容还能有一些专业性可言,那么下面的内容就完全算得上是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写哪里。 【很愿意尝试各种人类高科技产品,但是用了一次就闲置了。喜欢做饭,第一次做米饭的时候忘了放米,很可爱。】 【今天风很大,想起他抓风的样子。他的手很软,握起来可以完全包裹起来。牵手的时候暖乎乎的。】 【下雪了,尝试画心,总不对称,最后一整片雪都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好丑。】 【如果还有下一次亲吻,想先抱一下他。】 【……我好想他。】 最后这一行字写在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笔迹很轻,墨水颜色也略淡,像是写下后又犹豫过,但最终还是留在了那里。 阳光在纸面上流淌,将那些墨迹照得清晰无比,甚至能看出笔尖划过纸张时细微的纤维起伏。 夏听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张纸,久久没有动。 窗外是喧嚣的城市午后,车流声隐约传来,邻居家隐约飘出电视节目的声响。 可他的世界里却仿佛只剩下了手中这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一份属于谢术的日记,可比起日记,又像一份独一无二的“夏听月回忆录”。 有什么东西汹涌着要冲出来,却又被他压回了原地。 夏听月觉得很恍惚。 他做过的事情,他的喜好,他微小的心情变化。 这些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节,属于“夏听月”本身,而非“雪豹样本”的特质,就这样被记录了下来。 夏听月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闷,手指微微发颤地,将那张承载了无数隐秘心事的纸又往后翻了一页。 ——【过敏与免疫研究中心治疗记录】 找到了!夏听月眼睛倏然一亮。 表格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次的注射日期、时间、所用药物批次、剂量、注射后半小时内的即时反应等等,日期从两年前的某个秋日开始,几乎雷打不动地遵循着每周两次的规律重复着。 一页,两页,三页…… 夏听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规整的表格,逐渐增加的日期,重复的药物代号和剂量,像一部沉默而执着的编年史,记录着他是如何试图对抗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日期跨越了四季。从秋叶飘零到冬雪纷飞,从春暖花开到盛夏蝉鸣,再到下一个秋天。 谢术的不良反应很多,因此接种的时间也要更长。 跨越了五百多个日夜,他一次次伸出手臂,任由针头刺入皮肤,注入那些改变他身体反应的液体,伴随着不适的副作用发生。 只因为他想能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只他弄丢了的小猫。 一百三十七次。 整整一百三十七次注射记录,一次不落。 第90章 谁的代价 暮色是一寸一寸染上来的。 先是最远的天际线,被落日余烬烫出一圈模糊的金红,很快又被更庞大的靛蓝吞噬。黄昏向下沉降,漫过枯草摇曳的脊背,漫过电线杆孤零零的剪影,漫过挡风玻璃,最终将夏听月也浸没其中。 在昏暗的夜色来临之前,他回到了庄园。车门推开,夏听月抱着一叠文件跳下来。 “找到了。”他对迎上来的陆止崇说,“他的医疗记录。” 陆止崇接过那叠厚厚的资料,迅速翻阅最上面的几页——日期、剂量、反应数据密密麻麻铺满了纸张。他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好,有这个就好办了。我们已经在准备调整抗感染方案,他的免疫水平基线……” 话音未落,夏听月已经将整个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都在这里了。”他打断陆止崇,“我回去洗把脸。” 走廊的灯光昏黄,沉沉地涂在墙壁和地板上。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涌出来,夏听月将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搓洗着指缝间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 忘记这个血是来自于谁的了,可能是谢术,可能是莉亚,也可能是他自己。 夏听月关掉水龙头,哗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水滴从龙头口缓慢坠落的嘀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被方才溅起的水珠蒙上了一层薄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开一片。 一夜没睡,镜中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底爬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谢术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听月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镜中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倏然滚落,沿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像泪水。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洗手台。从柜子里找出简易的医药箱,给自己手臂和腰间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划痕消毒上药。 处理好伤口,他又去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出房间。 远远的,他能看到医疗区那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晃动,匆忙而有序。 他知道有人正在里面争分夺秒,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总是最折磨人的。 他没有回房间尝试入睡——注定是徒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原本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玫瑰园,如今时过境迁,庄园易主,疏于照料,昔日的玫瑰大多枯死了,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蔷薇还在角落里开着细小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