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走出大殿时,主持望着曲延, 捻动佛珠说了一句:“灵君之心若川谷, 涤荡尘垢,廓然无累。” 曲延:“?” 帝王颔首,携起曲延的手,一同前去食用素斋。 吃过素斋, 周启桓换了一身寻常衣服, 带曲延去此行的目的地。 侍卫提着灯笼在前方照明,月色皎皎,山林岑寂, 只闻虫鸣鸟雀, 溪水潺潺。穿梭在树影憧憧的林荫间, 曲延抓着周启桓的手,脚下不时踩到枯枝、树叶、石子。 “陛下,我们去哪儿?” “将军坡。”周启桓的声音一如这夜色沉静。 曲延心里跳着小雀跃, 没想到堂堂的皇帝陛下,居然会夜里带他出来约会,欣赏风花雪月——虽然路远了一点。 “周启桓还挺浪漫的嘛。”曲延对系统说,“知道谈恋爱要先约会。” 系统:【……】 系统:【你们谈恋爱了吗?】 曲延:“拉过小手,抱过彼此,他还摸了我,我对他小鸟飞飞,他对我雄鹰展翅,不算谈恋爱吗?” 【算苟合。】 “……”曲延翻了一个白眼,“和你这个断情绝爱、不能人道的系统说不明白。” 反正曲延是觉得,他和周启桓是先婚后爱,目前正在互相了解中。 【好吧,祝你们约会愉快呢。】 然后曲延到了将军坡,天上一轮明月,地上十里坟包。白纸飘飘,烛火遍野,隐隐传来悲恸的哭声。氛围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曲延:“……………………” 周启桓倒是一如往常的冷静,闲庭散步般,拉着僵硬的青年走在山坡上。 系统:【真是与众不同的约会,周启桓好浪漫哦。】 曲延同手同脚,无语凝噎。谁家好人在墓地里约会? “曲君,回神。”帝王的声音将青年的魂魄叫回来。 曲延抿着唇,脸色苍白如纸,杏仁状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周启桓,“这里就是将军坡?” 帝王驻足,目光俯瞰而下,冷翠的眸子在月色与火光的映照中呈现出奇异的瑰丽色泽,薄薄的唇吐出重若千钧而轻如鸿毛的一句:“此处埋葬的,都是当年随朕一起出征的将士。” 故名,将军坡。 曲延愕然,忘记了害怕,此时顺着周启桓的目光看去,阴森的滤镜褪去,那只是一群将士的故人,在烧纸祭奠而已。 十里坟茔,纸烛绵延,交织成另一片不同的人间烟火。 这些人中,有的是当年送夫出征,再也没等到丈夫归来的新婚妻子。 有的是满怀期待希望儿子闯出一番天地,最终葬在这天地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有的是懵懂孩童时以为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长大后依然这么认为的少年。 有的是与战友一起上阵杀敌,却只能带回友人遗物的兵士。 每年中元前后几日,他们都会不远千里回到这片将军坡,只为祭奠亡魂,在那一张张铜钱纸的燃烧中,向另一个世界寄托自己的思念。 “朕不信鬼神,但他们需要。”帝王望着夜色中飘飞的火星,在他冷绿的瞳色中星星点点,如同萤火。 曲延忽然懂了,为什么人会需要信仰。 “曲君怕吗?” “……不怕。”曲延摇摇头,只觉此情此景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悲伤。 故人逝去多年,但有的人从未忘记过,也许这就是真正活过一次的力量。 曲延问周启桓:“你每年都来这里吗?” “嗯。”周启桓接过吉福早准备的香烛,点燃,插在这高处的青铜香炉中。 有人游走在人群中,最终停在大溪边,放一盏河灯。 遥遥望去,整条河流宛如一条火龙。 曲延问:“他们为什么放灯?” 周启桓道:“有人尸骨无存,无从辨认遗容,只能立衣冠冢。那是长生灯,传说长生灯能流到两界交接处,被亡人看到。” “能看到吗?”香烛烟熏火燎,烟尘拂过曲延眼前,袅袅散在夜空中。 “朕不知。” 周启桓带曲延来到一座无名孤坟前,周围没什么人,这个地方像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他说:“这是你父母的衣冠冢。” 曲延愣住,“我父母?” “曲君无法回家祭祀,可在此处聊作慰藉。” 说实话,对于这一双记忆中没有存在过的亲生父母,曲延没什么感觉,但念在他们为国捐躯、大义无私,他是敬佩的。 吉福送来香烛纸钱供品,曲延给他们烧了,也烧香拜了,算是尽了为人子的本分。 虽无风花雪月,曲延没有白来一趟,他看到了周启桓的另一面。 帝王如冰山般坚不可摧,意志如钢铁般不可侵袭,他在身边筑起万丈深渊,以雷霆手段威慑来犯者,让人摸不透,看不清。 这些只是表象,很偶尔的时候,他也会坦露一点真性情。 回去的路上,曲延反手握住帝王修长的手指,轻而坚定地说:“陛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周启桓望着他,目光比月色更柔和。 尽管天色已晚,周启桓还是按照约定带曲延去看望春知许。 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去看,否则到明天早上都看不成。帝王出行,就是这么麻烦。周启桓带曲延走了一个过场,“歇息”在寺庙厢房,而后便悄然出了护京寺,回到京中。 暗卫早将路线摸透,一路打点过,是以畅行无阻。 大周朝没有宵禁,但在盛京城规森严,若无重大节日,基本上子时过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曲延做贼似的来到一扇破落门前,仔细辨认门框匾额上的篆体字:春宅。 “怎么不是春府?” 按理说,太学院主簙虽然只是个小官,但兼任向学殿教授可是从三品,门户不该如此狭小。 敲了好一阵门,里面才传来一声清雅的男音:“稍后,这就来开门。” 吱呀一声,朱漆斑驳的木板门打开,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沾着病气,但眼睛明亮如星子。 俄顷,那双眼睛睁大,赶紧跪下:“陛下,灵君?” 曲延在春知许膝盖着地之前伸手扶住,“不用跪不用跪。” 春知许更受惊吓,这位灵君也太自来熟了…… 吉福忙伸手搭过春知许手臂,将他扶起来,“大人身上有伤,这家中怎么连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普通小官家尚且有个管家小厮,或者两三女婢。春知许是真的两袖清风,别说管家,连只猫都养不起,租赁的院子也只有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厨房,都不大,应当是旁边的院子隔出来的。 住惯了大房子的曲延进来转过身,差点撞到墙,“……” 春知许有些腼腆,“寒舍简陋,只能住一个人。” 曲延回头,见周启桓还站在门外,脑袋被门框挡住了小半,脸色冷酷如门神,“……陛下,进来呀。” 帝王纡尊降贵地弯了一下腰,身高腿长的他才得以挤进这狭小的空间,简单了看了两眼,示意吉福取些药品来。 狭小的院子,局促的屋子,进来三五人后根本伸展不开。 曲延倒是安之若素,这就是住过男生宿舍的素质,“春大人,你伤势怎么样了?” 春知许站在廊下,由着君王妃子参观自己简陋的住处,“已经好多了,节后便可继续前往向学殿任职。” 曲延:“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春知许:“……” 周启桓看着曲延。 曲延反应过来,“我就是看看春大人的伤。” 春知许:“多谢灵君关怀,臣已大好。” 曲延点头,“那就好。” 气氛安静下来—— 高冷的帝王没有说过一句话。 曲延:“……陛下你怎么不说话?” 周启桓:“曲君已替朕说了。” 有一座冰山镇在身边,曲延实在和人唠叨不起来,关心也要克制些,不然万一周启桓怀疑他对春知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那就闹了大乌龙了。 两个人谈恋爱,和旁人保持一定距离感,还是有必要的。 “那春大人你好生歇息,早日康复。”曲延说。 春知许迫不及待似的:“恭送陛下,恭送灵君。” “……” 还要深夜赶回护京寺,明日再启程回宫。 曲延不由得问:“陛下,我们真的不能直接回宫吗?” 周启桓一本正经:“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曲延服了,“好吧。” 他又体会了一回轻功飞行的快乐,在这繁荣昌盛的天子脚下,和天子在重檐飞宇中跳不一样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