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于是周拾的尸体就在大理寺放着。 曲延穿着斗篷,头脸蒙得严严实实,戴着自制的消毒口罩, 跟着大理寺卿去放置尸体的“验尸房”。宣斐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 小跟班似的跟在曲延后头。 “灵君, 小心脚下门槛。”在亲爹出声之前,宣斐先声夺人提醒。 曲延只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瞳仁漆黑剔透, 含笑点了点头。 宣斐脸颊微红,飘飘然跨过门槛,脚尖低了,一个跟头摔上前,撞得大理寺卿一个趔趄。 大理寺卿龇牙咧嘴不敢高声,瞪着自己的次子,“像什么样子!” 宣斐站得笔直,不敢出声。 曲延只觉越走越凉飕飕,回头道:“小孩子家家还是别看尸体了,宣斐你回去吧。” 宣斐摇头,“我要陪……陪爹。” 大理寺卿:“……” 曲延竖起大拇指,“孝顺。” 大理寺卿质问儿子:“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 宣斐:“……” 真孝顺还是假孝顺,当爹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甬道幽深曲折,石壁上亮着一盏盏煤油灯,只有最上方的小方口用来通气。拐了七八个弯后,才到了验尸房前。 大理寺为了保证验尸的准确性,此处皆由石头盖成,避阳遮光,常年冷如冰窖,说是石窟也不为过。 守卫打开铁门,里面黑洞洞、阴森森的,直到蜡烛被一根一根点亮,暗淡的光晕笼罩着中央盖着白布的人形。 曲延隔着七八米瞅了瞅,一时没敢进去。 大理寺卿见状跨入了验尸房,“灵君莫怕,世上并无鬼魂,都是那些写话本的编出来的。这人死如灯灭,没了就是没了。” 曲延也知道这个世界不会出现灵异现象,还是谨慎地跨进了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 宣斐大胆地走了进去,对着周拾的尸体一拜,“世子,你且安心地去吧,莫要吓着灵君。” 不愧是大理寺卿之子,就是艺高人胆大。 曲延指着说:“宣斐,你揭开那白布看看。” 宣斐面色一僵,但没有表露出怯意,故作淡然地走到尸体旁,捏住白布一角,飞快往上一提,但见一个面庞青紫、喉咙穿了一个血窟窿的少年躺在冰冷的验尸板床上,吓得倒退半步。 强忍着不适与恶心感,宣斐提着白布转过身来,“灵君请看,确实是世子。” 幸好曲延看过法制栏目,这样的画面虽然让他心惊肉跳,但还算能接受。确实是周拾的脸,他问:“真的死了吗?” 大理寺卿肯定道:“如此伤势,大罗神仙也难救。” 不巧,主角遇到危难时,还真有大罗神仙来救。曲延还是不放心,伸出一根手指,龟爬一样朝着周拾挪动。 “灵君作甚?” “我试试他有没有呼吸……” “那定然是没有了。”大理寺卿不解。 “那心脏呢?还跳吗?” “那定然是不跳了。” 曲延一咬牙,还是亲自试了周拾的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也没有。 死得透透的了。 一颗心脏刚放下,曲延就啊啊叫着跑了,像兔子一样快。 大理寺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灵君的反应。 宣斐痴痴地喃喃:“好可爱。” 大理寺卿:“…………” 然后宣斐就被大理寺卿进行了父爱如山倒的教育。 直到奔出大理寺,曲延疯狂用谢秋意提前准备好的艾草水洗手,才慢慢缓过来。 系统:【真是又菜又爱玩。】 曲延不置可否,他自觉已经很胆大。确认周拾的死亡,他这颗心就放下了。 “……灵君?” 曲延打了一个激灵,这声音幽幽的像鬼魅,定睛看去,原来是一脸鳏夫样子的曲兼程。 这就是好比一个人长期投资一个项目,结果这个项目忽然有一天嘎嘣一下全线崩盘,投入的资金全都打了水漂,公司股价也稳不住了。曲兼程幽怨得像鬼,也是情有可原。 “……原来是堂兄。”曲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曲兼程也不在乎这个痴傻堂弟会做什么表情,“灵君是来看望世子的?” “嗯。” “节哀顺变。” 没有半点哀的曲延:“……你也是。” 曲兼程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子的路,走窄了。” “他一向都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精虫上脑的人。” “……精虫上脑是何意?” “用叽霸思考。” 这话也太糙了,曲兼程细细琢磨,却发现还真是这样,周拾就是一个用叽霸思考的人……所以死得不冤。 当初,他也不正是看中了周拾虽胸怀大志,但有勇无谋,是个好操控的傀儡,才选择他当主公?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成功与失败的风险同样大。 “堂兄今后打算如何?”曲延试探道。 曲兼程不愧老奸巨猾,这时候也没有完全相信曲延,道:“臣是大周臣,自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曲延:听你鬼扯。 恐怕这曲兼程转头就选别人造反。 迟早把这护国公府上下一锅端了。 曲延笑笑,走了。 三日后,圣旨一下,英王府的人终于把周拾的尸体领回去,给他办了一场简朴的葬礼。七日后,周拾尸体下葬。 皇亲贵族,早早就为自己开辟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墓地,多在城外的云栖山中。英王就葬在那里。按理说,周拾应当葬在英王旁边,但英王大世子恨透了这个弟弟,把他潦草地丢在乱葬岗得了。 丧葬队伍朝着乱葬岗行进,一路吹吹打打。 渐渐的,哀乐变成了喜乐,反正死人又听不到,活人也不在乎。 周拾在京中臭名远扬,早就被万人唾弃。丧葬队的吹打手们也就应付一下,普天同庆似的。 这队伍里,只有欧阳策一边喝闷酒,一边潦倒地跟在运送棺材的板车旁,口中念叨着:“周拾,你我相识三年多。原以为你我过命的交情,但你背弃了我们的兄弟情义;原以为你会活得比我久,但你却先死了;原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但……” “你这个人,真是可恶得很。” 欧阳策也不过十八岁,历经世事变幻,如今的他却有了一颗成年人的心。 曲延用系统监控看到这一幕,漫天喜乐,白纸飘飘,一袭素衣的少年随行在送葬队伍中,时而讽笑,时而落寞。 小半日后,丧葬队伍来到乱葬岗。 他们把棺材随意地抛在这座荒山,任凭风吹雨淋、腐朽溃烂,直至化为一地白骨。 曲延:“不要乱丢垃圾好吗?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系统:【……】 有人叫欧阳策,问他走不走。欧阳策摆了一坛酒在周拾棺前,说:“我陪陪他。” “真是个二傻子,这世子荒诞淫/乱,灭人满门,纵火烧街,真乃混世魔王。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祭奠的。” 欧阳策想了想说:“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那是他装的!” 欧阳策摇头,“他有过好的时候,虽然很少。” 比如他们一起去白马春风楼买醉的时候,纵情在小娘子的温柔乡里时,穿着一条裤子相视而笑时。那时无忧无虑,欧阳策真的以为他跟周拾会好兄弟一辈子。 欧阳策眼里的周拾,本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究竟什么才是周拾的归宿呢?欧阳策想不明白,他总觉得,自己的命运是被周拾牵着的,周拾死了,他也就不知何去何从。 ——这就是龙傲天小弟的人设。 乱葬岗只剩下凄风苦雨,湿透的铜钱白纸,遮天蔽日的乌云,呱呱叫着的食肉怪鸟,乱立的墓碑与不知名的白骨,以及守在棺材前的欧阳策。 往日,欧阳害怕这样的氛围,但自从父亲过世,他独自支撑着欧阳家门楣,忽然间就长大了。他已经能够适应任何环境。 欧阳策在一只豁口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酱紫色的酒水,撒在棺材上,“周拾,这是你最喜欢的葡萄酒。喝了它就安心地去吧。” 话音刚落,棺材传来一阵抓挠声。 细雨敲打在棺材盖板上,叮叮咚咚的空响。 欧阳策疑心是幻听,继续倒了一碗酒,准备自己干了,却听那抓挠声越发密集,紧接着便是敲打声。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 欧阳策一屁股坐在荒草上,雨丝浸湿了眼睛,嘴唇颤抖着,艰涩地叫出一声:“周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