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祖父过世之后,家里情况变得越发艰难,原本姐弟俩想找陈家商量怎么办,没想到对方竟打算悔婚另娶。唐宛去找陈文彦对质,说法没要到,却被一把推进了河里。 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姐弟俩还没抽出时间来商量。 倘若真的能如计划那般,陈家老老实实退钱,家里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可若对方耍赖不认账,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唐睦都不敢细想。 说起这个,就连嫩滑的蛋羹吃起来似乎都没那么香了。 唐宛也思忖起来。 记忆里,苗桂枝确实是个十分难缠的妇人,可能是年轻时吃了不少苦,穷怕了,出了名的爱占便宜,只进不出。 “没关系,他们有把柄在我们这,不敢太硬气。” 唐睦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把柄?” 唐宛放低了声音,与他耳语了几句。 “明日还是你去,倘若他们推诿,你就照我说的做。” 院外夜色渐浓,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刺骨寒意。 唐家小屋里,姐弟低声商议,气氛虽有些凝重,倒也和乐融融;巷尾陈家,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苗桂枝一听说唐家要清账,还让还钱,顿时拉下脸来,尖声嚷起来:“这都哪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谁还专门记着?当时说好的白给我们,现在又算起帐来了?就没这个理儿!” 陈文彦心里一沉,他早料到母亲会是这个态度,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规劝。 苗桂枝没好气地啐他:“你今天吃错药了?总为他们说话。” 陈文彦原本还想瞒着,横竖怎么也说不通,心里一阵烦躁,只好低声说出了实情。 “宛娘……是我推下水的。这个事儿不答应他们,我怕她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娘,她要是真说出这事儿,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苗桂枝没料到事实竟然是这样,难怪儿子今天一反常态,对那丫头那么关心。 她并不认为自己儿子这事儿做得有什么不对,有了周家的亲事,唐宛娘的存在在她看来就非常碍眼,可人竟然没死,这事儿却是变得棘手起来。 唐宛落水这事儿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事儿,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要出一大笔钱,却止不住地肉疼起来。 虽说没算过细账,也说不准具体数额,可苗桂枝心里却明镜一样,这些年从唐家连吃带拿,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且不说他们家里拿不拿得出这么一笔钱,就算拿得出,她也不愿意给。 都已经进了她的腰包,再拿出来,跟要她性命、剜她血肉没什么区别了。 “娘,钱财是身外之物。若是儿子出了事,往后我如何在军中立身?周家那边,也说不好要出什么变数……” 道理,苗桂枝自然是知道的。可让她掏钱,却是根本不可能。 “没用的东西!都推下去了还能让人爬起来。” 忽然,苗桂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问道:“你刚才说,那丫头为什么没醒?大夫说过什么?” 陈文彦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便把当时在唐家看到的情况说了。 “也就是说,大夫觉得她早该醒了,可她偏偏没醒?” 陈文彦点了点头:“大夫说可能神魂受惊,还要再养养。” “神魂受惊?”苗桂枝冷笑一声,便道:“你放心吧,她不会那么容易醒的。” 陈文彦不明白。 “要是能醒早就醒了。”苗桂枝道,“依我看,她就是故意装虚弱,好让街坊同情他们,这是在逼咱家表态呢。她若是好端端的,谁愿意为她奔走?” 陈文彦悚然一惊:“如果她是装的,那不是随时能醒来吗?那……” 那不是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推她下水的事情说出去吗? 苗桂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为什么不说,不就是没证据吗?现在不说,醒来再说也没用。” 说到这里,她眼里掠过一丝狠厉,低声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文彦一凛:“娘,您……想做什么?” 苗桂枝瞧他一眼,沉声道:“明天你别说话了,都交给我。” 次日一大早,老沈头和葛三娘应唐睦之托,三人一同前往陈家,打算算清旧账、了结亲事。 没成想,苗桂枝这次连院门都不让进。 一开口,便拉高了嗓门,声音嚷得半个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退亲不是两家早就说好的事吗?现在又说是我家亏了他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冷不丁的说辞,出乎所有人意料,街巷里暗自关注的人都愣住了,老沈头和葛三娘也是一怔,就连在旁观望的陈文彦都不免呆了呆。 唐睦虽说早有准备,知道此行不易,还是被苗桂枝的倒打一耙砸得头晕眼花。 “什么早就说好了?谁跟你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凭什么说是说好了?” 一连串质问,但没有让苗桂枝感到心虚,反倒是嘴角一扯,双手叉腰,尖刻地扬声:“自然是跟你阿姊说好了,我还能唬你不成?不信,你问你阿姊去!” “胡说八道!我阿姊还没醒,上哪儿跟你说去!”唐睦气不打一处来。 “没醒?”苗桂枝拉长尾音,撇撇嘴道,“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呗。” 她这模样,竟是摆明了不怕唐宛醒来,也不怕唐宛说出什么的态度,不仅唐睦惊讶,就连陈文彦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苗桂枝这话说得太笃定,四下看热闹的人一时竟然真的被带偏了,开始议论起来,不清楚唐宛是不是真的跟他们约好了退亲。 准备为双方做见证的老沈头和葛三娘面面相觑,虽然心知肯定没这回事,一时间也被噎得说不出什么。 苗桂枝见状更是得意洋洋,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毁约,可我家跟周家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唐宛娘,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浑身湿淋淋的,被陆家那小子抱着送回家的。这么不检点的姑娘,就是没有周家的事,我们也不要。” 一席话顿时惹了众怒。 老沈头气得举起了旱烟杆:“你这妇人,怎么如此颠倒黑白!人命关天,铮哥儿见义勇为,这么冷的天下水救人,行得是光明磊落之事,竟被你说成苟且?他若是真有那等龌龊心思,怎会大张旗鼓把人抬回来?” 葛三娘也厉声开口:“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什么八字没一撇?要不是你俩家谈妥了,就你家这个怂儿子,能升上小旗?倒是宛娘,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这张脏嘴上下皮子碰一碰,竟平白被栽赃!” 苗桂枝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丝毫不虚,冷哼一声:“横竖已经告诉你们,我们两家早就退了婚事,现在两不相干,想再讹我们,没门!” 她这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态度还真挺唬人,悄声议论的街坊还真有几个信了的。 一旁的陈文彦,本因为害怕实情败露而惴惴不安,见亲娘一顿连珠炮般抢白,局面反倒微妙一转,意外之余,心里慢慢涌起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他不禁开始联想,娘亲说得果然有道理。 这下子就算唐宛醒了,也得先解释婚约的事情,要是她坚持说自己推她下水,完全可以说她心有怨气,随口编排。 果然这世道,就全靠一张嘴。 谁的嗓门大,哪怕没理也能占上三分! 唐睦毕竟年纪尚小,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气得头脑空白了片刻,好半晌才想起阿姊昨晚的叮嘱。 姐弟俩昨晚分析过,认为陈文彦极可能根本没将婚约之事如实告知周家。按理说以周家那样的家世和豪横的做派,跟陈家结亲完全是下嫁,没道理如此容忍迁就。 为此阿姊曾经试探过,陈文彦的态度叫她有七八分笃定,认为周家根本不知道陈文彦原本有一桩婚约在身的。 榆树巷子不大,左邻右舍的事彼此都一清二楚,可周百户家在邻县,婚事也尚未正式操办,若一时摸不清男方家底,也属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唐睦冷笑一声,陡然扬声开口:“既如此,沈爷爷、葛婶子,劳烦你们陪我走一趟肃北大营。” “陈家如此不要脸面,颠倒是非、欺人太甚,我倒想去问问周百户,这桩事是不是他们授意的!” 此话一出,苗桂枝面色骤变,陈文彦甚至险些没站稳,脸色煞白。 老沈头斜睨了母子二人一眼,一看两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心里有鬼,心中已然有数,生出几分鄙夷,淡淡应道: “说起来,周百户我也见过几次,打过几次交道,能说得上几句话。既是为个理儿,我老汉也要陪你去。” 葛三娘自然也不推拒。 眼见三人扭头要走,头也不回的样子,像是真的要去邻县,苗桂枝再也撑不住虚架子,嗓音都有些抖:“慢着……”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