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虽说两人在县衙大牢里待了十多天,衙役待他们倒也客气,没遭太大罪。可牢狱之灾,终究是晦气。 为此,家人们特意备下这家宴, 既是接风, 也是去晦。 饭厅里摆开几桌家常菜, 陆家上下连同酱坊的伙计管事们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聚了一聚。 席间难免说起这桩无妄之灾。 “可真是吓死人了!”沈氏拍着心口,后怕道, “那日县衙诸位来势汹汹,我还以为这事难以善了。万幸宛娘你平日人缘好, 连军中和赵将军府上都肯为咱们说话!” 唐睦一脸与有荣焉:“就是,阿姊好厉害!也多亏了咱们酱坊的酱料味道好,受欢迎,军中、赵府, 乃至怀戎县多少铺子都指着它。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酱坊主事春婶也感慨道:“那起小人就想看咱们笑话,结果怎样?军需官大人亲自来过问,赵府嬷嬷也来关切,当时拿人的时候有多嚣张,送咱们回来的时候就得有多客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将这次化险为夷归功于唐宛平日的善缘和酱坊过硬的信誉。 唐宛笑着让大家多吃菜,这才温声道:“诸位过誉了。其实多亏了大家伙儿平日里做事用心,咱家酱料的品质站得住脚,账目也经得起查。往后更需齐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于大家,绝口不提那封密信。 席间气氛热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唯有陆铮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仿佛压着不少心事。 他本就话少,经此一遭,愈发沉默。唐宛留意到,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的菜,陆铮唇角牵了牵,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夜色渐深,席间亲友陆续告辞。唐宛亲自将众人送至巷口,待人影散尽,家中重归宁静。 卧房里灯光昏暖,唐宛拿起小剪子挑灯芯,轻轻一剪,火苗跳动了一下,屋内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坐到妆台前,取出白瓷小盒,指尖蘸了些茉莉香脂,在掌心搓开,轻轻按压在脸颊。 清浅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把连日的疲惫都抚平了几分。 陆铮走进内室时,正见她解下包裹着半干长发的细棉布巾。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她身后,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继续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这件事就是此刻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唐宛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仍沉沉的。待她的头发基本干透,她便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春凳上,换自己替他绞发。 房中静谧,只剩巾帕摩挲的窸窣声。 不多时,陆铮忽然转身,将她的腰抱住,把头脸埋在她怀里。 “累了吧?”唐宛轻声问,手指缓缓抚过他顺滑的长发,“这些日子在大牢里,一直没能睡安稳。” “嗯。”陆铮闷声应了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宛宛,是我对不住你。” 唐宛轻“嗯?”了一声,不禁有些疑惑。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也连累了酱坊。”陆铮依旧埋着头,声音依旧闷闷的,“若我还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千户,郑延、刘魁这些人,怎敢如此欺你?” 唐宛这才明白,这段时间笼在他身上的阴影究竟从何而来。 她垂眸,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有些不满地说:“这怎么能怪你?是别人贪婪、坏心。你就算身居高位,这些恶意也不会消失,只是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外衣罢了,现在不过是露得更直白些。” 陆铮微微怔住,没想到她会这样看待此事。 “宛宛,是我没用。”他声音紧绷,神色带着几分破碎,“身为你的丈夫,当初答应要护你爱你……结果却没做到。” 唐宛温柔安抚:“怎么就没保护我?你一直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说这次,我悄悄让贺山给赵夫人送信,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出手?” 陆铮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了许久的痛意,那些被硬生生封存的记忆,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不……我确实没做到。我一直……也做不好。” 他的声音艰涩,带着极少见的自卑与晦暗。 唐宛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让他如此折磨。正欲再开口安抚,陆铮却已先一步说了出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 唐宛微微一怔,心口一紧,却仍温声道:“没关系。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陆铮闭了闭眼,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又飘渺。 “我好像总是这样……答应的事,总是做不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战场,四周烈焰焚野,厮杀声震天,大火裹挟着热浪炙烤着人心,他拼尽全力赶去接应,看到的只有尸横遍野、血雾蒸腾。 当他找到阿塔时,少年已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没有责怪他来迟,心中只记挂着住在永熙城的母亲和妹妹。 “大人……她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会的,我答应你。” 陆铮郑重地给了他承诺,阿塔才终于安心阖眼。 可当他赶回永熙城,却发现阿塔心心念念的妹妹,竟被几个大雍士兵凌虐致死……虽然在他的坚决要求之下,那些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治,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无法弥补。 他对阿塔也食言了,就连最后一个愿望,也食言了。 事实上,这些年一路北伐,收编的北狄部落从未被真正的平等对待。打仗时第一批冲锋的是战俘,第二批是这些新附的部落勇士,最后才是大雍士兵。 陆铮从前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有垫背的在,谁不想方设法优先护住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时间久了,当这些新进的勇士也成了他的兄弟,虽然不是同胞,却同生共死,他们服他、信他、将后背和性命托付给他,跟着他出生入死,陆铮开始良心不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研究更好的战术,保留更多人的性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后来他才知道,这份区别对待,不只在前线,在他主持修建的几座新城里,也比比皆是。 投奔依附大雍的这些部落,确实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基本的温饱得到了解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雍军与当地部族的摩擦增多,冲突与恶性事件开始层出不穷。 “他们当初放下刀弓投奔大雍,是因为相信我。”陆铮声音颤了一瞬,“他们信我说的,只要跟着我,以后就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再提着脑袋抢食过日子。” 他们信了他。 北狄人体格健壮,骁勇善战,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流血拼命毫不退缩。 “他们的军饷省下来寄回家,盼着真能过上我说的那种日子。他们在新城盖了房子,娶了娘子,生了孩子……他们是真把那儿当家了,也真把我当成了说话算话的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问:“你还记得阿木尔吗?” 唐宛点头。 陆铮写给她的家书中经常提到这个孩子。当年陆铮收服他们的部落花了不少心力,阿木尔那会儿才十六岁,是被陆铮打服的。少年慕强,连着几次被陆铮压着打,阿木尔不仅不生气,还很崇拜他,从此成为他最忠诚的部下之一。 “他最后一次出征前,还高高兴兴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他的心上人。说要生七八个孩子,将来也送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有本事的人。” 陆铮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只能把他的尸身带回去。” “我甚至没有,带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攻打赤鬃部的最后一战至关重要。 历时五年的北伐,至此面临最后的胜利,所有人都在期盼。 赤鬃谷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北境的荒原上。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赤鬃部的狼旗在风中猎猎,是北狄诸部最后一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代表赤鬃谷的区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韩彻用马鞭点着沙盘,声音激昂:“将军,诸位同袍,赤鬃部倚仗天险,负隅顽抗。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徒耗兵力。” 他话锋一转,鞭梢重重落在谷口关隘:“然,天赐良机!三日后有持续东风。届时我军可遣一精锐为饵,诈败诱敌,将赤鬃主力引入此处绝地。届时以火矢封谷,东风一起,烈焰自会席卷全谷,管教他插翅难飞。此战一定,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