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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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掉的头发很凌乱地铺在他的脸上,陈西迪像是深陷在什么噩梦里。最后我撑起来自己,强行掰开他攥着枕头的左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断叫他,陈西迪才堪堪转醒。 陈西迪睁开眼睛后聚焦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 他说,张一安? 我没来及回答,陈西迪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陈西迪最近经常这样做。 陈西迪手放了下去,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半晌慢慢说,做噩梦了。我问,梦到什么了?陈西迪有一会儿没说话,喘了口气,说,我梦到自己被关回尤加利了。说到这里,陈西迪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我握紧一点,陈西迪又恢复平静,他的眼睛困倦地垂着,像是刚才的梦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轻声告诉他,你不会回到那里,你在曲尚,这里是曲尚,我们要去找湖,记住了吗? 陈西迪又笑,很缓慢地点了点头,记住了。然后又补充,我们在曲尚的大床房里。我说,怎么对大床这么念念不忘啊。陈西迪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但他眼睛已经完全闭起来,含糊不清地告诉我,我再睡会儿,张一安,我再睡会儿。 陈西迪寄希望于第二天起来就可以重新开始神清气爽的旅行。我刚开始也觉得陈西迪应该只是轻微高反。但是并不是。在曲尚的第二天晚上,陈西迪开始头痛。 白天的时候还很好。陈西迪耳鸣的症状有所缓解。他几乎睡了一天,傍晚起来很迷瞪地在床上看着我。我刚把晚饭端上来,热汤在托盘里晾着。陈西迪翻身下床要吃。 我说,还耳鸣吗? 陈西迪晃了晃头,动作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当自己拨浪鼓呢?陈西迪笑笑,说,好多了。然后觉得汤太烫,要端到小阳台上看着风景吃。陈西迪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慢慢喝汤,看着外面,很惬意的样子。 这时我电话响了,新途的主编。我接通,但屋子里信号出奇的差,我说主编稍等,我换个地方。于是我出门来到走廊里。关于一些工作分配的交代,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又说只是先交代一下,具体安排等我休假结束再说。我说好的,没问题主编。 等我回到屋内,陈西迪不在阳台上,只有一只打碎的瓷碗。我看着瓷碗的碎片,一瞬间停止呼吸。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下一秒我听见陈西迪在叫我,在紧邻阳台的卫生间。我几乎是冲过去,然后看到撑着洗漱台的陈西迪。 陈西迪的神情很慌乱,很无措,像是我的到来撞破了什么。可明明是他先叫了我的名字。陈西迪一直在盯着洗漱台,指尖用力到发抖。接着,陈西迪说,张一安,我头很痛。他在强迫自己抬头看我,试着朝我笑,但是失败。 陈西迪看起来很绝望,他重复了一遍,张一安,我开始头痛了。 陈西迪在我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肩膀上,双手把我衣服攥出褶皱,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我将手覆在陈西迪枕骨上,让他再近一点。 陈西迪忽然就崩溃了。 陈西迪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我很少见到他哭的样子,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两三次。哭的时候陈西迪会把自己脸埋起来,很安静地流泪。但是这次不一样,陈西迪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我在他剧烈的哭声中辨认着他的话。 他说怎么办张一安,我开始头痛了。如果不是高反怎么办,不是高反怎么办?我明明一直有好好吃药,为什么总是这样,怎么总是这样啊——我好不容易才变的好一点,我—— 断断续续,慌乱到极点。滚烫的泪水沾湿我的颈窝。陈西迪忽然开始挣扎,力气很大,挣脱我后朝床头走去,我紧跟在他身后。陈西迪重新打开手机日历,一页页翻着,看备注。我抢过来他手机,试着叫他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抬头看我,泪水还在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他朝我笑了一下,说,张一安,我可能没有好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按时吃药,什么都做了,但就是没有好起来。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第一次也是这样的症状。 我看着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上前,摸他的额头,很烫。 我又用自己额头抵住陈西迪额头,再确认了一遍,说,感觉到了吗?你好像在发烧。 陈西迪很缓慢的眨了眨眼。 我重申,高反也会头痛,发烧也会头痛。 陈西迪闭上眼睛,还有新的泪水出来。他说,可是我有在吃高反药。 我说,分人了,说不定对你没用。陈西迪还是没睁开眼睛,他在发抖,慢慢说,张一安,我现在好难受。陈西迪并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他总是说,没事,还好,没问题,然后把问题变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但现在总归聪明了一点。陈西迪会对我说,好难受,张一安。 我看着他,整理好他鬓角的头发,回应,我知道了,不会有事,陈西迪,我在这里。陈西迪呼吸还是会被抽噎打断,嘴唇看起来有点缺氧,问我,真的会没事吗?我说,真的,我不说谎。 我找出感冒冲剂,比较了一遍,换了个药效强一点的。陈西迪躺在床上,依旧埋着头,但是我知道他没有睡。陈西迪忧心忡忡。我告诉他,先喝药,要是喝完烧退不下去,就带你去医院。陈西迪看着我手里的药,点点头。 给陈西迪喝前我拿过他的手机,解锁,微信找到他的主治医生。医生尽职尽责,回复消息很快。我把药的图片拍过去,问医生,陈西迪正在发烧,喝这种冲剂会和他吃的药冲突吗? 医生消息很快过来,说,不会,但可能会有点嗜睡的副作用,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说,我们在西藏,他头痛。接着手指顿了一下,我问医生,陈西迪的病会有复发的可能吗? 医生说,他断药了? 我说,没有,一直在按时吃。 医生回复,不会。 我说,好,谢谢医生。 过了会儿,医生消息又蹦出来一条。 医生:去啥西藏啊,他这药吃多了特容易高反,你是他爱人吧,看着他点儿,烧能褪下来就没事,褪不下来就赶紧撤,你注意别让他睡太长时间。我松口气,又谢了医生一遍。 陈西迪喝着退烧药,看着我和医生的聊天记录。看完了,把手机熄屏,空杯子递给我,拿被子罩住自己,半天憋出来一句,好丢人啊。我躺到他身边,把陈西迪从被子里刨出来,说,散热。陈西迪闭着眼睛,眼睫还有点湿润,不肯睁开眼看我。 我说,丢什么人啊,挺好的,头痛了知道喊我,难受了也知道说,害怕了也知道告诉我。陈西迪叹气,又尝试用被子把自己活埋起来。我看了他一会儿,说,有进步。陈西迪又从被子里钻出一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重复一遍,有进步,这次是真知道有事要告诉我了。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问,那这次有奖励吗?我说,有吧。陈西迪问,什么?我说,没想好。陈西迪提醒我,说,可以奖励继续和我在一起。我笑起来。 副作用慢慢显现,陈西迪很困的样子。我躺下,面对着他,陈西迪还是有点烫,似睡非睡,但他今天已经睡了太长时间,刚醒了没几个小时。我试着让他稍微等等,避免过度睡眠的头痛。我叫他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最开始会说,嗯? 后来就越来越敷衍。 我再叫他,陈西迪?陈西迪就用鼻音回答我。 我说,陈西迪,聊会天儿。 陈西迪就说,聊。 我说,想个话题。 陈西迪说,想。 我说你别老是重复我话啊。陈西迪笑了一下,你。我啧了一声,摸摸他的额头,稍微降下来一点。陈西迪感受到我的手,闭着眼睛,也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把手收回去。 我想起来陈西迪第一次这样摸我,是在杭城医院。当时我找不到他,随后看到陈西迪在街口,他回头看到我后,先是抬手摸了摸我脸。后来是在车上,陈西迪耳鸣后也是这样。这两天类似的动作更加频繁。 我侧躺着,看着陈西迪,问他,陈西迪,为什么老是这样摸我的脸? 陈西迪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我。 我说,别重复我第一个字。 陈西迪想了想,说,我原来,一直会看到你。 第103章 张一安 一直会看到我。 是什么意思? 陈西迪在说完这句话后,眼睛完全睁开了。但是没有看我,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垂着眼。头发还是有点乱,我伸手帮他捋到耳后。 陈西迪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原来确诊精神分裂,症状就是眼前会出现幻觉。 “二零年夏天那会,我一直会看到你。” 陈西迪语速很慢。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经过了相当纠结的挣扎,最后决定对我全盘托出。我的手指停顿在半空。陈西迪抬眼看我,又看向我的手,笑了一下,接着从被窝里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我的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