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
夏鲤高三的时候压力很大,一来是小县城的高中,课业极其繁重,认“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死理。二来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极高,越临近高考失眠频率越高,常常连睡眠都不能保证。林静玉忙碌工作,也很少管她。 这时距离高考58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记录得清清楚楚,用粉笔描红,无时不刻警醒着考生。生像一把高悬的血淋淋的大刀。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讲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灰落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夏鲤盯着窗外发呆。 外头樟树长势喜人,可偏偏生在校园里,上课期间操场空荡荡,即便独占一片天地,也只能与风作伴。 她突然想起了夏屿。 翻开了藏在书本底下的手机,亮起屏幕就看见十几分钟前夏屿发了两条消息。 夏屿:姐,要不要出来玩? ……开玩笑吧。现在还在上课呢。 她把手机塞回本子底下。 …结果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数学老师讲完,出去抽根烟,让他们自习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夏鲤:? 屏幕上方一秒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夏屿: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夏鲤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塞回抽屉。 开玩笑。 她怎么可能逃课,高考就剩下多少天了,她怎么能跟弟弟鬼混,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知不知道一分干掉一个操场的人,知不知道半小时可以做很多题… 疯了吗?夏屿。 五分钟后,她又把手机拿出来。 夏鲤:去哪? 夏屿:你出来就知道了。 夏鲤:我在上课。 夏屿:上什么课,你都盯着窗外发呆半小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鲤:?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教学楼对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校园网墙,那儿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 夏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把手机塞回抽屉。 一分钟后,她举手:“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看看,可能会回家一趟。”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成绩顶好,便点了点头:“要人陪着吗?” 她摇头。 “去吧,注意身体。” 夏鲤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出了教室门没往医务室走,直接下楼穿过操场,从侧门溜了出去。 夏屿远远看见她出来,就跑到侧门门口等她。姐弟俩穿着一样的校服,只不过领口的颜色不同。 高一是绿色,高二是橙色,高三是红色。 总有人说他们是魔芋爽。 “姐!”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夏鲤也是比较高个子,在女生里很突出,在夏屿面前也不遑多让。 夏屿的外套被随意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吹了吹有些遮眼的额发:“姐,没想到你真出来了。你请的什么假呀。” 夏鲤:你呢,你请的什么假? 夏屿:病假。 夏鲤:哪疼? 夏屿捂着胸口:心里疼! 夏鲤还真以为他疼,下意识就摸上他的心口。 “这里吗?怎么会这样…” 感受到胸口传来属于姐姐的温度,与携来的香气。夏屿有些发愣,嗫喏道:“…我乱说的。” 他本来想开玩笑说想姐姐想得心疼来着… 夏鲤:…… 她推开弟弟,抬脚就踹。 夏屿躲得极快,嘿嘿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姐,你快点儿吧。晚了就赶不上车咯。” “去哪?” “云隐寺。” 那是城郊的一个老寺庙,小时候爸妈带他们两个去过。 “去那干嘛?” “不是说那祈福很灵吗?给你求一个金榜题名,但我一个人去说不定不准,是吧。”夏屿走过来,很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挎。“而且,今晚那有烟花秀。” 少年侧着脸,阳光落在他漂亮的脸上,把那颗眼下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露出干净的笑。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从学校到云隐寺,要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换一趟旅游专线,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才到。 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双人座,夏鲤靠着窗,夏屿坐过道。 车子开动没多久,夏屿就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夏鲤看着就脖子酸,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 夏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 细看下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得很安稳。 他也是长大了,小时候每次坐车,他就犯困,靠着她就睡,睡一路,口水流她一身,她烦他,总把他脑袋推开。但他还是往自己身上靠,最后拧他的痒痒肉才愿意醒。 …车子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少年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夏鲤不得不承认,夏屿长得很好看,而且跟她长得很像。有时候真是讨厌不起来。 一个小时后,太阳也快落山,车也到了站。 夏鲤推了推弟弟。 “到了。” 夏屿迷糊糊睁眼,先看了看情况,车上陆续有人下车,而身旁的姐姐正盯着他,目光温柔。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枕着她的肩膀,蹭的一下就坐直了。 “我、我睡着了?!”他一脸懊悔。 “嗯。” “还枕着你睡了一路?” “嗯。” “…你累不累?” 夏鲤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夏屿讪讪的笑,伸手给她揉肩,一边揉一边嘟囔:“你怎么不提醒一下我呀…” “你睡太死了。” 夏屿脸有点红,低着头继续揉肩,也不说话了。 夏鲤由他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吧。” 云隐寺在山上,要爬一段石阶。 三月初的天气,山里比城里冷些,路两边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夏屿提醒她小心些,她倒觉得该小心的是他。 偶有鸟掠过,叫上几声,空灵灵的。心都沉静了几分。 “姐,天要黑了,我们走快点。” “你慢点…”她天天坐在教室写试卷可没怎么锻炼,爬台阶十足的累。 “那我拉着你。” 夏鲤还没来得及拒绝,手已经被他拉住了。 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 “走吧。”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进了寺庙,夏屿先是请了香,然后拉着她到大殿里拜佛。 “姐,你许愿吧。” 夏鲤站在佛前,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真的改许什么心愿。 高考顺利? 好像应该许这个。但心里又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被束缚在高考上呢?初中时想着中考,高中了想着高考,以后呢? 她睁开眼,发现夏屿正偷看她。 “你许完了?”夏屿别过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嗯。” 夏屿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说来小时候他们也来过这里。也是在这个大殿里。爸妈跟主持聊天,他们两个觉得里面闷,在外头玩。那时是夜晚,天上好多星星,夏屿指着星星说:“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因为反射了太阳的光。” “哦。那为什么一闪一闪的?” “因为大气层以不同形式折射星光。” “姐姐你知道的好多啊,我还以为,星星在说话呢…总感觉它们想跟我说些什么。” “那是你的错觉。” “好吧。” “姐,”夏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怎么总感觉这里很眼熟?” 夏鲤:“因为我们小时候来过。” 夏屿挠头:“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那时候才四岁,当然不记得。” 夏屿眨眼,“那姐姐竟然还记得。” “要不然呢?那时候都六岁了,多少懂点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你才记得的……”夏屿嘟囔。 “什么?” “没什么。” 姐弟俩走了一会,夏屿突然眼睛一亮,“姐,这有个池塘!” 夏鲤被他握住手腕,往前跟着走了几步。 “竟然养了两只锦鲤…”夏屿指着水中的两条鱼,竟然是一对黑白锦鲤。 “……它竟然还在。” 夏屿听见姐姐喃喃自语,疑惑:“什么?” 夏鲤想起来了。 “姐姐姐姐,你看,好大的锦鲤!竟然还是黑色的!” “嗯,看见了。好奇怪呀…第一次看见黑色的呢。” “那这种锦鲤肯定更厉害!他们说过锦鲤代表着好运,跟姐姐一样。所以也是可以跟锦鲤许愿,我们要不要许个愿望?” 夏屿从来都是脑回路清奇,好端端的佛神不拜,拜锦鲤。 但她还是拜了。也许是不想让他哭吧。怪闹腾。 两个人许完愿,夏屿就缠着她问,姐姐,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夏鲤懒得理他,起身说该回去了,呆在外面久了爸妈会生气。 夏屿嘟起嘴巴,说好吧。 俩人走了几步,他却突然回头,指着一处说:“姐姐,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鲤懒得回头看,敷衍道:“应该是萤火虫。我们快走吧。” “…好吧…” 抓上她的手掌,又频频回头,最后松开了她的手往回走,说:“姐你先走吧,我等会就过来!” 她也没多想,那池塘极浅,反正也不会溺水,就没多想回去了。 到了大殿,爸妈见她一个人,问她弟弟呢,她说等会就过来。 等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夏屿的人影。 他们害怕了,出去找。没有多久,她在池塘旁边发现了弟弟。 夏屿躺在水边,一只手没入水里,一条白色的锦鲤正碰着他的手指,黑鲤绕着游。 后来… 后来夏屿昏昏沉沉了好几天,父母急得不行,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什么也查不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 “姐?”夏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夏鲤回过神,发现夏屿正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夏鲤看着水里游动的锦鲤,轻声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我教你折纸飞机。” 她突然有些庆幸,还好弟弟当时没有出事,所以才有了之后的记忆。 夏屿笑了:“你还记得啊!那时候你不教我我还哭呢!” “后来你不是学会了吗?” “对啊,学会之后我折了好多好多,装满了一整个盒子送给你。”夏屿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吗?每只纸飞机的翅膀上我都写了字。” 夏鲤记得。 “姐姐,坏!” 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幼稚,把那些纸飞机踩扁,丢进垃圾桶。记得夏屿被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 也记得最后那一只纸飞机,被她撕成两半后,发现里面藏着的字。 “理理我!” 三个字,感叹号用红笔描了又描。 她把那些被摧毁的纸飞机捡回来,一只一只拆开,抹平。 每一只里面都写着字。 “理我。” “看看我。” “理理我。” “姐。” 她记得自己折了一只青蛙,弹进他的房间。 夏屿明明惊喜,却还要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她要走的时候,他又着急地叫住她。 “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 “挺、挺好看的。” 然后他按着青蛙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一下,两下,停在她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鲤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你那时候真烦。”她轻声说。 夏屿笑了:“现在不烦了吧?” 夏鲤看着他。 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暖光肆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现在也烦。”她说。 夏屿的笑容垮下来。 “但我不讨厌了。” 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夏鲤没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夏屿追上去,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寺庙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 夏鲤和夏屿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等着看烟花。 山里起了雾,淡淡的,薄纱似的笼在山林间。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如水墨画里的留白。 “姐,”夏屿突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夏鲤转头看他。 夏屿没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人有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想这个?” “不知道。”夏屿挠挠头,“就是想说。” 夏鲤没说话。 夏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她。 “姐?” 夏鲤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别再当我弟弟了。” 夏屿愣住了。 “为、为什么?” 夏鲤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明亮,像盛着一汪水,又像碎掉的玻璃。 “没有为什么。”她微微一笑。“就是觉得,那样也挺好。” 夏屿低下头,“可是……好吧。”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空。 砰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一朵接着一朵,染得夜空绚烂。 夏屿静静仰头看烟花,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的流光溢彩。 “姐,你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 “可能外省吧。” “具体哪个省?” “不知道,反正离这里远点。” 夏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了句好。 “那我以后也加油,考到你的学校。”他认真道。 夏鲤轻笑:“你?你现在数学都还没一百呢!” “怎么了?”夏屿不服,漂亮的眉眼拧起来,佯装生气。“我成绩也不差好吧。再说了,还有两年呢,我努努力,说不定就追上你了。” 夏鲤没有损他,而是温柔地看着他,说了句:“好。” 烟花还没有停止,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巨大的花篮在空中绽放,虽转瞬即逝,可出场时带来了期待 绽放时让人惊艳,消散时又让人失落。 夏鲤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小时候城市还能放烟花,小巷子里,她跟弟弟就拿着花火棒互相滋着玩,倘若他过分了,必然会被她揍,要是她过分了,让小火星滋到了他的眼睛,弟弟也只会掉眼泪说没事。 放大型烟花的时候,他每次看见火线被引燃就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她觉得他烦,把他推开,他还是凑过来。 现在,他15岁了,已经比她高了。 “姐,好看吗?”夏屿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嗯。” “那就好。” 夏鲤转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 “还能干嘛因为你好看啊,烟花年年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夏屿的脸在烟花下,明明暗暗百色变幻,像一幅欲染不染的画。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瞳孔里映着一簇火,颤颤的,像是随时会灭,却就样一直留在男孩眼底。 夏鲤沉默了会,把脸埋进臂弯里:“既然年年一样,为什么还带我来看。” “带你出来散心呀。”夏屿笑,“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 夏鲤不说话,抬起头继续看烟花,直到眼睛发酸了,她才回过神。 想要看夏屿时,目光却直直跟他对上。 夏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平静得毫无波澜,又像是埋藏着什么。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白色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透亮,就在那一瞬间,那藏在眸子里的情绪翻涌,夏屿突然凑过来—— 他说了些什么。 夏鲤从梦中惊醒,太阳穴紧紧发痛,迷茫的目光扫过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 看了看天色,怕是过了用早膳的时间。没想到今日睡了这么久。 “夏屿呢?”她问。 小萤卷起窗帘,轻声回道:“小姐,小少爷这会在练武呢。” “练武?”夏鲤有点诧异。 “对呀,不知怎的,今早起的比鸡还早,急匆匆就往练武场赶呢。” 夏鲤欣慰一笑,“许是昨天的事给他刺激到了。” “说到这个,小姐,昨日小少爷买的那些首饰送到了府上,夫人看过了。说了好几句小少爷长大了呢,还说呀…” “还说什么了?” 小萤忍笑,低耳附语:“说小少爷懂得疼女孩子,长大了怕是个花心大萝卜!” 在练武场的夏屿练得满头大汗,风甫一吹过,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夏屿心想,是不是阿姐醒了,在念着我呢? 越想越开心,挥剑的力道都强劲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50个评论后加更????????。发现自己太笨了算法都算错了严肃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