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
“……你这小丫头,毛都没长齐呢就会算卦了?” “就是就是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假扮三清山弟子出来摆摊了!” “小姑娘,还是回家去吧,找个人嫁了也好啊…” 夏屿本来没心思看热闹,但那声音实在熟悉,他下意识往那望去。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黑红道袍的姑娘正站在路边,面前摆着张小桌子,桌上铺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还放着三枚铜钱和一迭黄纸。她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额间一点朱砂,正是前几日在客栈遇见的那位小道姑。 林蓉此时涨红了脸,跟面前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穿着道袍的老人对峙。 “你说谁不懂行?”林蓉叉着腰,瞪着眼睛,“我三清山正宗传承,十余年道法,你算什么东西来教我?我还有度牒呢,你敢不敢来看看?” 那老道士手里拿着幡,上面写着“神算李半仙”几个大字。他上下打量林蓉,嗤笑道:“三清山?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道门正宗。不过…”他缓了音,“就你这样的黄毛丫头也配说自己是从三清山来的?怕不是去山上烧了个香就说自己是三清山弟子吧!还度牒,怕是偷人的吧!” 围观的人哄笑了起来。 林蓉气得不行,一个你的音吐了好几秒。 “小丫头,我劝你还是早点收摊回家。这算卦一行,讲究的是阅历、经验、人情世故。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经历过几件事?就敢给人算卦?算得准不准且不说,人家客人往这一坐,一看你这张娃娃脸,谁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林蓉气得直跺脚:“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算卦了?我们三清山上上下下几十号女冠,哪个不是凭本事吃饭?你这话要是让我师父听见,她非得——” “非得什么?你师父要来,我倒是想请教请教,怎么教出这么个没规矩的徒弟。” 林蓉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觉得好笑,有人摇头,也有人露出几分同情,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道长!” 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林蓉抬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小厮走到她摊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早就听闻您算卦了得,神机妙算,劳烦给我算个桃花运!” 林蓉愣住了。 老道士愣住,随即说:“小伙子你怕是找错人了,这丫头才来这里几天,算了几个人,怎得就神机妙算了?” 旁边也有人说:“是啊小伙子你应该找的是李半仙吧!” 那青衣小厮摇头,“不,就是这位道长。三清山亲传弟子,女冠,没有错的。” 林蓉眨了眨眼,接过纸条,打开一看,里头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她定了定神,把那八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掐指算了起来。 旁边还有人指指点点想看看她说些什么。 没成想林蓉神情微妙,“这不是你的八字吧。” 那小厮——哦不,安福。 安福点了点头,“确实不是,是我家少爷的。” 他侧身让开露出站在后面的夏屿。 男孩生得冰雪可爱,只是脸上挂了彩,脸上带着伤,左眼眶由红转青了一片,嘴角破了皮,看着有些狼狈。但他毫不介意,眼睛清澈,远远看着林蓉。 “道长。”他走过来,“还记得我吗?上次你给我阿姐算过,说阿姐这几日时来运转,这可不,今日就跟知县大人小姐赏花呢!哎,你说我今日会倒霉,这可不,被三条狗打了。哎…早知道听您说的,就不出门了!”说着,夏屿看向了周边的人。 林蓉看看夏屿,又看看手里的纸条,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音:“呀,是你呀,我说了吧,听我的总归没错!” 两人一唱一和倒真有几分样子。 但林蓉到底有点不好意思,又说回了那八字的事情:“好了之前的事就过去了,来说说您这八字……嗯,有意思。来来来,坐下说,我给您好好算算。” 她拉开凳子,请夏屿坐下。 旁边围观的人见是夏家的小少爷,又见林蓉煞有介事的样子,渐渐围了过来。 “哟,夏家的小少爷?” “这小道士好像真有两下子啊……” “刚才她一眼就看出那八字不是那小厮的,这份眼力不简单。” 老道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夏家在这嘉定城里,可不是他能得罪的。林蓉装模作样地又掐算了一番,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演得十分投入。围观的人被她这阵势唬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 最后,她长叹一声,放下手。 “行了,今日就先算到这儿。”她站起来,朝围观的人拱了拱手,“各位乡亲,三清山林蓉,往后就在这槐树下摆摊。准不准的,来算一卦就知道了。今日天色不早,明日请早!”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渐渐散了。有几个心动的,还回头多看了几眼。 等人走干净了,林蓉才一屁股坐下来,长出一口气,朝夏屿和安福拱了拱手。 “夏少爷,还有这位小哥,多谢解围。” 夏屿摆摆手:“小事小事。不过道长,你这算卦的功夫,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方才演得也太像了。” “什么叫演的!”林蓉瞪眼,“我算卦是真的准!只是没人信罢了。”就因为她是女人…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 夏屿没听清,但也没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那道长帮我算算桃花运呗?刚才那八字是我的,你看出什么了?” 林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夏屿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是不是我桃花运不好?没事你说,反正我也不想娶老婆。” “何止是不好!”林蓉忽然提高声音。 夏屿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啊?” 林蓉左右看了看,确认街上没有什么人了,才凑近了些。她压低了声音:“夏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这个桃花运呢…怎么说呢…不是娶不到老婆,是…” 她表情凝重,终于吐出那两个字:“孽缘。” 是孽缘。 夏屿眨眨眼:孽缘? “对,孽缘。你这一辈子,都要因为这个吃尽苦头!” 夏屿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林蓉看着他,叹了口气。 “就是你这一辈子,都会栽倒在一个「情」字上。你会为了一个人,什么事都愿意做,上刀山下火海,你连眼睛都不会眨。然后吃尽苦头。” 安福闻言也愣住了,问:“道长…这什么意思?你能算到谁会让少爷吃苦头吗?” 林蓉摇头。 “反正,夏少爷,听我一句劝,以后你要是遇见什么人,让你觉得又亲近又痛苦,又让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你最好远离她一点。就算难过也远离点,因为你这样很容易遍体鳞伤,甚至没了性命。” 夏屿沉默了一会。 “那要是离不开呢…?” 林蓉愣了一下,“啊?” “我说,要是离不开呢?” 夏屿像是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林蓉张了张嘴,对上夏屿干净的眼睛,到底没吐出字来。 “算了算了。”夏屿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我也不想娶老婆,什么孽缘不孽缘的,跟我没关系。” 林蓉想说,也许那孽缘,你连跟她在一起都是妄想——到底太伤人,她没说出来。 夏屿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喏,卦资。” 林蓉推回去,“上次是夏小姐,这次是你。你们姐弟二人都帮我解了围,我不收你们钱。” 夏屿听到姐姐的名字,就没再说什么。 转身带着安福离开了。 林蓉看着夏屿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伸了伸腰。 嗐,今日林大道长,又是清贫如洗的一天!希望不要到真走投无路那天。 ……… 夏屿走在回家的路上,安福跟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方才那道长说的话……” “嗯?” “您…您不担心吗?” 夏屿没回答,走了几步,忽然问:“安福,你说,什么是孽缘?” 安福想了想:“大概就是…不好的缘分吧。” “那什么样的人,会让我愿意为她吃苦头呢?” 安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屿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吧,能让我愿意为她吃苦头的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既然是重要的人,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可是少爷,道长说的是一辈子都吃尽苦头甚至没了性命……” “那又怎样?反正人终有一死。”夏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安福,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走快点吧,赶回去还能练剑!” “少爷你还受着伤呢!” “受伤怎么了,我不练好剑的话…”夏屿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的赌气,“万一以后阿姐真嫁人了,我总得要有点本事,不然怎么跟着她?太菜会被赶走吧!” 安福哭笑不得:“少爷,哪有姐姐出嫁,弟弟跟着进夫家的…” “怎么没有?我说有就有。” 安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叹口气。 算了。 少爷还小,黏着姐姐也正常,长大了很多事情也就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重生长公主的日常里面的姐弟骨特别对味。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