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二)
琴声戛然而止。 男生抬起眼,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很深,眼角有点上挑。他的眼神冷淡,像在问:有事? 棠韫和本该道歉离开,但她被那个琴声吸引,脱口而出:“刚才你弹的是什么?” 意识到这里是多伦多,又补充:“What were you playing just now?” 男生站起来,至少一米八五,精瘦,锁骨上的纹身一角从T恤领口露出来。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经过她身边,淡淡地说:“拉三。” 然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棠韫和追上一步,“你会说中文?” 男生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着促狭的意味:“怎么,没想到?” 棠韫和点点头。 “我订了这个琴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快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男生回头看她一眼。 “你是参赛的?”他问,语气很随意。 棠韫和不置可否。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玩味,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唇钉在灯光下反光。 “Good luck.”他说,语气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像在说反话。 然后转身离开,留下棠韫和站在原地。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起来,这人什么意思?那个Good luck听起来根本不像祝福,更像是挑衅。 棠韫和深吸一口气,走进琴房,坐到琴凳上。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开始练习,但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男生的拉赫玛尼诺夫,违和,却又莫名和谐。是她从未见过的自由。 半小时后,棠韫和练完几个段落,还是不对。Henderson说的真实,她还是找不到。 推门出来,走廊里又传来琴声,又是拉赫玛尼诺夫,但这次是另一个乐章。第二乐章,慢板,抒情而深情。 棠韫和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还是刚才那个男生,他在另一间琴房。门开着一半,他背对着门,专注地弹琴。这次棠韫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 第二乐章和第一乐章完全不同——没有炫技,也没有张扬,只有纯粹的情感。 旋律很美,像雪原,辽阔而孤独。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留有空间,让它呼吸,让它诉说。 她忽然明白Henderson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人弹琴的时候,完全是他自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应该怎么弹,不在乎评委喜欢什么。 只是纯粹地表达。 他的拉赫玛尼诺夫里有愤怒、有张扬、有孤独、有洒脱。 而她的肖邦里有什么?追求正确,追求完美,追求母亲想要的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琴声停了。 棠韫和还没来得及离开,男生转过头,眼神带着一点意外:“又是你?”他用中文问,“偷听上瘾了?” “我……”棠韫和有点尴尬被抓到,但很快恢复镇定,“我只是路过。” “想偷师?”他挑了挑眉,站起来靠在钢琴边。 “不是,你弹得很好,”棠韫和直视他,“我想听完。” 男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审视,然后淡淡地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离开。 棠韫和咬了咬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态度让她有点不服气,但她还是虚心请教,“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弹得那么……自由,”棠韫和组织着语言,“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样子。” 男生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然后淡淡地说:“因为我不在乎。”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他从钢琴边走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可是……”棠韫和有些哑口无言。 “你想太多了,”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钢琴是你的语言,不是别人的。如果你每次说话都要先想别人想听什么,那你永远说不出真心话。”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师,就是随口说说。”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以前也被告诉该怎么弹,不该怎么弹,后来我想通了——fuck it。我爱怎么弹就怎么弹。” “Fuck it?”她无意识重复这个词,有点不可思议。 “对啊,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男生回头看她:“对了,你叫什么?” “棠韫和,”她说,然后补充,“Violetta.” “Violetta,”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口音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好名字。不过看起来,你活得不太像Violetta。” “什么意思?”棠韫和不解。 “《茶花女》里的Violetta,”他说,“敢爱敢恨,为自己活。” “你呢?”棠韫和问。 “Akira,”他说,“濑名暁。” 棠韫和整个人僵住了。 Akira?就是Henderson教授说的那个人?那个和她完全不同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弹琴是真实的那个人?就是他? 棠韫和脸上的表情一定太明显了,因为濑名暁眼神闪过一丝兴味:“听过我的名字?” “Henderson教授说下周会安排我们一起上课。” “哦?”濑名暁看起来有点意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还真是巧。所以你就是教授说的那个技术完美但没灵魂的学生?” 棠韫和十分窘迫,Henderson教授是这么评价她的? “别介意,”濑名暁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也被他骂过有灵魂但技术粗糙。” “你是日本人?”棠韫和转移话题。 “一半,我妈是中国人。” “所以你会说中文。” “很意外吗?” “有一点。”棠韫和坦诚地说。 濑名暁推开门,“那下周见,Miss……Violetta?” 说完转身离开,马丁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棠韫和站在原地,看着濑名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这人真让人不爽。但棠韫和又忍不住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