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谢谢。”我说。 卢歌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头。 “很重要。”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罗文彬。他的笑容那么轻,那么干净,和现在那个手指总在转表的罗文彬,像两个人。 卢歌没有再问。 “对了,这个给你。”我把账本给她,“对你挖掘真相很有用,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敌人。” 说罢,我便走了。 走出卢歌的工作室,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那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阳光落在纸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和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第17章 跳楼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走廊上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豆浆,慢吞吞地往班里走。 我拐过楼梯转角,习惯性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屹。 他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拉开。课本还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又怕太突然。 他刚回来,需要空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跑操的音乐。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操场走。 我等了一会儿,下楼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躲操。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陈屹。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和早上一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窗帘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也没有拨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很窄,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疼,但不能过去。他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待着。我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操场上已经在整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我碰到田雨,叫住他。 “陈屹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嗯。” “他刚回来,状态还不是很好。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袁老师你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操场走。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已经排好了队。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一圈,两圈。队伍很整齐,口号很响。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教室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跑操结束,学生陆续回教室。我上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陈屹的座位空了。应该是去厕所了,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蕊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红笔戳得纸面沙沙响。杨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看手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周蕊头也没抬,“跑操还顺利吗?” “还行。”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放下。 周蕊戳了几下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诶,我今天早上看到陈屹了。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刚回来的?” “嗯。” “身体好了?”杨敏放下手机,也看过来。 “还行。能回来就是好的。” 周蕊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戳回作业本上。 “他看着瘦了好多。校服都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他那个事……”杨敏又抬头,话说了半截,咽回去了。 “什么事?”周蕊问。 “没什么。”杨敏低下头,继续戳作业本。戳了两下,又停了,“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之前翟老师在的时候,他就老被骂。现在翟老师……出了那种事,他又病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 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他能回来就好。慢慢来吧。” “嗯。”我说。 “袁老师。”周蕊忽然又开口。 “嗯?” “你去看过他吗?我是说,去他家。” “去过几次。”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对他挺好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听见的事。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杨敏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周蕊抬起头,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们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翟步云的事没睡好。我没有解释。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脸是白的,呼吸很急,像跑上来的。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袁老师,陈屹不见了。”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他摊开手。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回教室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问了同学,没人看到他去哪了。” “分头找。” 我和田雨分头去找。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了一脸。 我最终在天台看到他。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手搭在铁管上。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头发被吹乱了,遮住半边脸。 “陈屹。” 他没有回头。风太大了,也许没听到。 “陈屹。”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风灌进嘴里,冷得牙齿发酸。 他转过头。 泪痕遍满全脸,刘海被风吹开,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里面全是泪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风把眼泪吹到脸颊上,吹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风一吹就要断。 我霎时间愣住了。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没有动。手搭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往前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我一定帮你解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被风撕碎了,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是不是翟老师?” 他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个表情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风还在吹,他的头发还在飘,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动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都在查。”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一定会把他的行为摊开,一定会还所有人公道。一定把所有人抓出来。你相信我。” 风吹过来,他晃了一下。手从栏杆上松开了,又立刻攥紧。那个动作让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眼泪被甩下来,在风里碎成几滴。 “不,你不知道。你不行。”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尖锐破碎,“你根本不懂,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我懂。你下来,我们慢慢说。”我的声音也在抖。 “你不懂!” 他喊出来,声音撕裂了,带着哭腔,在天台上回荡,被风卷走,又卷回来。 “你没有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过!你没有被人按在那张桌子上过!你没有!” 声音断了。哽住了。 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像水草,像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