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好的船票
所有未能说出的言语,所有隐而不发的情意,都凝聚成一颗投入极寒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桑德罗巍峨的身形缓缓站直,病床旁的阴影随之拉长,像一座正在远去的沉默山脉。 站在门口的吉塞拉简直要为自家指挥官掬一把辛酸泪。 一个花里胡哨,言行举止骚包得像只开屏孔雀的老流氓;一个毛还没长齐,浑身带刺,动不动就亮爪子的小屁孩。 指挥官到底输在了哪里啊? 论外貌,胸肌大腹肌硬腿又长,颜值爆表,桑德罗·兰开斯特是联邦公认的型男天花板;论战斗力,远征军指挥官的名号又不是吹出来的,不信你去前线问问母巢;论性格…… 吉塞拉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就是输在性格太老实了呀。 那会儿人就在黑铁号上,孤哨寡导共处一舰,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他也不知道先下手为强,非要讲什么绅士风度,什么法理人情,现在好了,煮熟的鸭子飞到了别人嘴里,肉是吃不到一口,汤也别想再喝了。 “伊薇尔……”桑德罗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比钢铁还要沉重,“你一直都是黑铁号的向导,在黑铁号所有哨兵全部战死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我们的向导。” 吉塞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这要换成她,管他叁七二十一,直接动手抢人,又不是打不过! “她有我,用不上你们黑铁号,我会保护好她。”索伦纳像一头护食的狼,上前一步,将伊薇尔小半个身子都揽进怀里。 桑德罗没有看他,只是深深地望了伊薇尔最后一眼,随即毅然转身,带着吉塞拉大步离去。 弗朗西斯科的脸色也已经冷得能刮下冰霜,锐利的蓝眼睛死死地锁在伊薇尔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洞穿。 索伦纳嘚瑟得直摇尾巴,对女朋友笑了笑,长臂一伸,勾住弗朗西斯科的后颈,使劲往外拖:“伊薇尔,我先把我哥送出去,你不舒服就再睡会儿。” 金属门在兄弟俩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可能爆发的激烈冲突。 世界终于安静了。 方才还因为叁个S级哨兵的精神力场相互倾轧而变得黏稠滞重的空气,彻底松弛下来,安静得如同深海,监护仪器上规律的“嘀嘀”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伊薇尔坐在床上,眉眼冷寂。 叁选一。 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评估,索伦纳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太年轻,性情暴躁,家族虽然富庶,但远离权力中心,在波诡云谲的中央星,他能提供的庇护所远不如桑德罗的坚固,也不及弗朗西斯科的细致。 但她选他的原因,再简单不过。 桑德罗是联邦的基石,他的世界是责任、是战场、是黑铁号冰冷的甲板,他能够给予的保护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同时也是一座无法逃离的牢笼。 弗朗西斯科是一场席卷一切的华丽风暴,他的爱是占有,是烙印,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融为一体的疯狂欲望,他会给她一座玻璃打造的花房,让她成为他最耀眼的收藏品,那就和在帝国没什么两样了。 伊薇尔平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只剩叁年了。 与其被困在中央星,或者身份暴露后被囚禁,又或者是成为某个强大哨兵的所有物,她更希望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够去看看这个广袤的宇宙。 去克洛洛,去赫利孔,去很多很多地方,她来人间一趟,总要出去看看的。 所以,她需要一张离开中央星的船票。 索伦纳就是她最好的船票。 …… …… 中央军军医院顶层的停机坪,风声凄厉,仿佛被撕裂的巨兽悲鸣。 弗朗西斯科一把甩开索伦纳的手,力道之大,让索伦纳一个趔趄,向后倒去。 少年很快站稳了脚跟,掷地有声地宣布:“哥,我真的很喜欢她。” 弗朗西斯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净,动作慢条斯理,也没有看索伦纳,只是轻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所以呢?” 简简单单叁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又冷又硬。 索伦纳上前一步,眉骨上的一排银钉闪过金属寒光,语气也随之强硬起来:“你不要再缠着她,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哈哈哈哈……”弗朗西斯科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臭小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先来后到?” 年轻少将漫步逼近,高大的身形裹挟着S级哨兵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一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先遇见她,先和她在一起,你算老几?这里是中央星,不是你们莱铠翁那个能随便抢人的乡下地方,掠夺人口是犯法的,懂吗?” “谁掠夺了?”索伦纳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她是自愿当我女朋友的,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弗朗西斯科夸张地挑起一边眉毛,“我是该信你这张还没长毛的嘴,还是信我是牧狼神?” 索伦纳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和伊薇尔的开始是不怎么美好,但现在看来结局是非常圆满的。 “哥,我没跟你开玩笑。”索伦纳直视他哥的眼睛,“她是我的月亮,莱铠翁人一生只会追逐一轮月亮里。” 仿佛一句古老的咒语,带着遥远星域的苍莽与虔诚,让停机坪呼啸而过的戾风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她还是我老婆呢!?”弗朗西斯科陡然拔高了音量,怒火如烧如沸,“我不追究你趁我不在勾引嫂子,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容了,你他爸的还好意思跟我在这里扯你祖宗的月亮?” “哥!” “索伦纳·芬里尔。” 一瞬间,两个S级哨兵的精神力场轰然对撞,停机坪边缘的灯带不规律地闪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黑狼在索伦纳身后若隐若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弗朗西斯科的头顶,一只巨大的蓝鹰悄然凝聚,灰色的羽毛泛出森冷蓝光,锐利的鹰眼如他主人一样,充满了审判般的残酷。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索伦纳紧握的双拳忽然松开,浑身尖刺和戾气仿佛刹那被抽走。 “哥。”他又喊了一声,放缓了语气,像小时候无数次跟在他身后那样。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在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为我做叁件事?” 弗朗西斯科的神色冷到了极致。 那是索伦纳小时候的事了。 他的母亲杰西卡·莫瑞蒂和格温多琳·芬里尔,如今两个大家族大财团的掌权者,是大学室友,感情好到毕业后也常常见面,聚会玩耍。 连带着弗朗西斯科也经常往遥远的莱铠翁星跑,尤其是他妈不怎么管他那会儿,格温阿姨对他多有照顾。 索伦纳出生时,弗朗西斯科已经成年很久了,对那个焦了吧唧,动不动就哭就闹的小屁孩毫无兴趣,但看看在他是格温阿姨的儿子,他也就捏着鼻子忍了。 那天,杰西卡非要他带着索伦纳,好给她和闺蜜腾出完整的下午茶时间。 弗朗西斯科不耐烦到了极点,干脆就把那个像小狼崽子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孩子,丢进了一个废弃的矿洞,甚至为了糊弄他的狗鼻子,他拖了自己的外套给机器人套上,指挥机器人进入矿洞深处。 他骗他说,他在里面藏了全世界最酷的礼物,然后拍拍屁股,开着飞行器潇洒离去。 矿洞里当然没有礼物,但却有一头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噬晶兽。 索伦纳·芬里尔注定是莱铠翁未来的狼王,可年幼孱弱的狼王,即便是一头成年鬣狗也能轻易咬断他的喉咙。 如果不是芬里尔家的护卫察觉不对,及时赶到,索伦纳·芬里尔现在能跟他抢女朋友?早死透了。 事后,弗朗西斯科没好气地问他,以你的狗鼻子能闻不出洞里有噬晶兽?为什么不跑? 黑糊糊的小孩哭唧唧地说,他看见噬晶兽獠牙边挂着哥的衣服,他以为哥被吃了,要给哥报仇…… 于是,弗朗西斯科许下了“叁件事”的约定。 索伦纳从来没想过真的要用这个约定去做什么,在他心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永远都是兄弟。 可现在…… 停机坪的风重新开始流动,吹起少年微卷的黑发,索伦纳抬起头,迎上他哥冰冷刺骨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坚决。 “哥,我不要叁件,就要一件——” “别再纠缠伊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