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关槿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她们打交道了。 这一年里,她没再见过那些人。池其羽也没有再找她。手机换过,号码换过。 她研究生毕业,工作的事拖到最后一刻。本来打算留在S市,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的多,有回音的几家要么待遇太低,要么位置太偏。最后阴差阳错,落地在A市。 其实也算不上阴差阳错,A市的确是高新企业扎堆的一线城市。机会多,工资高。 A市的人民医院很大。门诊楼、住院部、医技楼,叁栋楼连成片,走廊长得走不到头。挂号、排队、缴费、取药,每项都要等很久。她习惯了,这个周末她照常带母亲来治疗,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去人群,然后她看见了。 就那么一眼。 池其羽站在那里,抱着手臂,左边站个陌生的女人,右边站许知意和江牧,少女的身材更高挑些,不是那种明显的长高,而是种姿态上的变化——站得更直了,肩膀更开了,整个人像棵抽条的树,往上拔了截。肤色不再那么白,变成种浅浅的麦色,像浸足了太阳。 健康的生命力。关槿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不是漂亮。不是可爱。是生命力。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它让少女整个人在熠熠生辉。 似乎是心有灵犀,池其羽也看见了她,尽管隔得很远,她还是能看到少女惊愕的表情,终于她的情绪开始波动,她主动地走近对方。 两人之间的人群被一寸寸劈开。关槿走得不快,目光却始终锁在池其羽脸上,没有偏移。少女的视线迎上来,在半空与她缠了瞬,又错开,又回拢。 “关槿。” 池其羽依旧抱着双臂,眉心拧出浅浅的川字,眉尾微沉。那神情里有恼怒——对一年前那桩事的耿耿于怀,却无半分怀念与眷恋。少女的目光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溯回上,最终钉在她脸上。 真是……和她姐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盛气凌人。 池其羽看见那只手抬起,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朝自己的脸落下来。但她没躲。她当然不可能想象到接下来的画面。 啪。一声脆响。那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池其羽左脸上。力道很足,足到她的头被打得偏向旁边,足到她的脸颊上立刻浮起片红痕,足到她头晕目眩。 “?”“?”“?” 同行的叁个人好像都挨了一巴掌,懵在原地,瞠目结舌。 “你怎么打人啊?!” 程越山率先反应过来,把那个女人推得踉跄步,又担心地摸上池其羽的脸颊。 “小羽——没事吧?” 许知意和江牧下巴都要吓掉了。 我靠。许知意敢担保,这绝对是池其羽头一回挨打,还是以这般羞辱的方式。众目睽睽之下。一记耳光甩过来,实实在在的,半分没留情。 池其羽回神。她把程越山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动作很轻,她看向关槿,最开始是茫然——像刚睡醒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然后茫然退下去,炸开的愤怒取而代之。 她被扇了一巴掌? 她妈没打过她。 她姐没打过她。 这个人有什么资格?! 池其羽的眼睛里烧起火来。 关槿望着那双眼睛,几乎生出绝望。 那是被踩到底线之后的、压不住的恶意。 “瞪什么?” 她开口。 “池其羽,你还想打回来啊?” 好难过。关槿这么想。她移开视线,然后又移回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你想想看你那好姐姐做了什么事情。” 她说, “我给你脸了。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和你姐那点不干不净的关系给说出来。” 池其羽的瞳仁动动。关槿看见那下。她接下去说,语速比刚才快了点。 “我本来是不想撞见你的。但今天老天让我们碰上了。你不吃这点苦,你都对不起我。” 其实她的确不想要惩罚池其羽,她只是想让对方知道有些事是错的。也许是乱伦或许是背叛。后者更多些吧。她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辜负真心是件错的事情。 池其羽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关槿知道她和姐姐的关系了。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砸得她整个人怔在那里。所以才分的手?她怎么会知道呢? 池其羽当然知道答案。 不过很显然关槿这巴掌没起到任何作用和目的,池其羽一面恐惧对方破罐子破摔的同时,依旧想报复回去,没有丝毫的愧疚心。 更让许知意觉得愕然的是,好友明显在压抑自己的火气,她鲜少见到池其羽充满恨意的脸,不对,几乎没有见到过,但尽管好友的脸都被气到狰狞也愣是让关槿扬长而去,实在是过于反常——是因为关槿的话吗?关池姐姐什么事情?毕竟这两个人怎么都八竿子打不着。 她按捺住好奇心,还是先安慰了下对方。 “我没事。你和江牧不是有事吗?你们先走吧。” “……真没事嘛小羽?” 池其羽闭眼深吸一口气,许知意知道大小姐的脾气,她可不想自讨苦吃。 “那我们就先走了……小羽,你要有什么事情就和我打电话。” “程越山你也走吧。” 池其羽望着好友的背影,又转头把程越山打发走。 “啊?真的没关系吗?我没有事的小羽。” “不是,我要和我姐说点话,可能会说很久,你不用在外面等着。” 可池其羽现在的情绪,实在不像能和池小姐好好说话的样子。方才出来时脸色就有些沉。但程越山拗不过她,只好妥协。 望着池其羽的背影,程越山思来想去,还是准备跟池小姐说一声。但看到对方最后几条消息,又有些犹豫。 【池小姐】:我允许您拍我妹妹了吗? 【池小姐】:我不知道您和小羽说了些什么,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整天都在家里紧张。程小姐想必能理解我吧?毕竟程小姐体会过失去妹妹的感觉,您该同情同情我的,劳烦您去劝劝小羽。 程越山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发来这种话,以至于收到第一条时,她以为池小姐的号被盗了。她也没把这事告诉小羽——她当然会跟小羽提她姐姐的顾虑,也肯定得用点婉转的方式——她压下眉,把那两条消息删了。 她没办法理解池小姐。她和池小姐的理念不同。 她更愿意让妹妹自由。过去是。现在也是。 在妹妹死的那刻她确实动摇过,如果用池小姐这种理念,是不是能用自己留住妹妹。 大抵是妹妹太痛了吧。程越山叹出口气。 池素没睡觉,被妹妹那么说了通,她也压根睡不着。 池其羽把病房门推开。池素没有等来道歉或者安慰。只是个肯定的质问。 “你把我们两的事和关槿说了。” 阴魂不散。池素抽抽嘴角,这明明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真是想起来就头疼。以至于她甚至没接妹妹的话。 “那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妹妹音量徒然地拔高,池素吃了惊,愕然地看向对方,对方盯着她,好像在盯着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 “你到底要什么啊池素,我陪你上了叁年的床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啊?你要我整个人都围着你转吗?!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你把这个事情吞到肚子里,直到你死很难吗?!” “小羽……” “你有没有为其她人想过,你为妈妈想过,为我想过吗?你真的爱我吗池素?你不是姐姐吗?这点事情还要我教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你不是最擅长的吗?啊?你不是最擅长教育我这些的吗?和自己妹妹上床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地狱就好了。她就能把妹妹拖下去。 除了她和妹妹,再也没有别人。如果她们真的干出件非常可怕的事就能让人们逃之夭夭,那最好不过了,光剩下她和妹妹在地狱里。 池素站起来,她有点虚弱,一步步走到气得发抖的妹妹跟前。真奇妙——明明是姐姐,她好像也从来没对妹妹说过那叁个字,即便是坦然地站在亲情的角度,不知是心虚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我爱你。” 这叁个字多沉,沉到几乎能把池其羽压垮。她能接受姐姐哭,骂她,哪怕撕心裂肺地说爱,但她接受不了这样平静又可怜的——她甚至痛苦地闭上眼,累极了似的喘口气。 然后姐姐就抱上来,脸贴着她肩头,鼻尖触到她脖颈上的血管。 “小羽……不是你说要一直、一直陪着姐姐的吗……不是你说最爱的是姐姐吗……不是你说一辈子只和姐姐在一起吗……小羽……怎么可以这么骗姐姐呢?” 泪湿漉漉地黏在颈窝,像渗进皮肤,把喉咙和气管也堵住了。池其羽的鼻子和嘴都透不过气,失败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抽空。 “那是我勾引你的吗?” 她不明白,她对姐姐最简单,最纯粹,也最忠诚的爱,怎么会被扭曲成这么畸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