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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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谢执在祁漾病房门前停下脚步,手压在门柄的瞬间,他低头,翻过手掌,看着那碰过赵天心肩膀的手,兀自静站许久,转身朝着盥洗室走去。 特设层盥洗室里是木兰的气味, 谢执走到洗手池,俯身,挤过一旁的泡沫, 洗过手, 又抽了张纸巾,一根一根擦净手指,才重新压下那门柄。 祁漾房间开着一盏床头灯,和赵天心房里惨淡的莹蓝光线不同,是轻柔的暖黄色,安静地晕开一圈,照在那人身上。 祁漾鸦黑的眼睫在光下投出一道弧形的阴影。 谢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来做什么,只是在电梯到达23层,门开的一瞬,身体不由自己支配,走向了这个方向。 谢执没抗拒,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祁漾的病房在走廊最里侧, 谢执的病房在走廊最外侧,一头一尾,病房布局大差不差, 却又截然不同。 无论是床头新换的铃兰,还是茶几上一圈摆开的花束,或者是堆在沙发上各式各样的毯子、枕头,鲜活得不像是医院。 谢执不记得上次踏进这间病房的时候,这些东西在不在这里。 不止是这些东西,他甚至不记得这盏夜灯。 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了床上那人,还有那只抓住他的手。 谢执学着祁漾的样子,走到沙发边,单手拎过一张椅子,放在祁漾床边,然后坐下。 夜灯昏黄的光线照着床上的人,也施舍般拂在谢执身上,那从赵天心病房覆上的霜气,好像就这么被暖黄光线照透。 谢执没碰床上那人,就那么静静坐着。 天色从墨色一点一点褪到深蓝,再从深蓝里撕出一道冷白口子,残月融在雾气里,万物轮廓开始清晰。 天边破晓。 走廊上走动的脚步声和窸窣的说话声也随着天光一道醒来。 谢执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臂,终于从椅子上起身。 他踩着夜色走来,拂落的天光提醒他离开。 谢执转身向后,可就在他脚步抬起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惺忪软塌的声音—— “站住。” 谢执站住了。 说话的人像是还没睡够,尾音坠着,磨蹭着又补了一句: “说了让你回去睡觉,别守在这里,话听哪儿去了?” 这次谢执没说话。 因为已经知道床上那人认错了人,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祁漾半天没听到蒋高轩的声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皮:“想喝水,你倒——” 背对着他的那人回答:“杯子呢。” 祁漾:“昨晚好像放沙发上……” 等等。 谁的声音。 祁漾残存的睡意就这么被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撕碎。 他倏地睁眼开,在看清那人身形的那一秒,祁漾终于知道,原来比睁眼听到“男主不见了”的消息更恐怖的是,睁眼看到男主站在自己床边。 “…谢执?”祁漾这次喊得很清晰,咬字不带任何惺忪。 谢执已经抬脚朝着沙发走去,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转过身,俯身拿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水杯,走到净饮机边,设置好出水温度,接了杯温水。 房间里很快响起骨碌的水流声。 “ 997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祁漾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谢执的背影。 他不仅让男主站住。 还喊他给自己倒水。 谢执还真去倒了。 祁漾皱着脸,一偏头,一张椅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椅子就放在床头柜前的位置,离床很近。 祁漾盯了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就近摸了摸椅靠。 祁漾微微一怔。 褐色油蜡皮软垫椅靠上还残存着一点温度,宣告不久前还有人坐在这里。 …谁? 不会是谢执吧? 祁漾有点糊涂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好,不是被吵醒的,也没做什么噩梦,就自然而然醒来。 醒来后才听到脚步声。 祁漾迷迷糊糊睁开眼,在黯淡的光线中看到一个高大身影。 这个点会在他病房里的不是蒋高轩就是辛君璇,这身影明显不是女孩,祁漾以为是蒋高轩没听他的话,留在他房间里守夜,见他醒了又想偷摸跑,所以才喊的那声站住。 祁漾从没想过还会有别人。 更别说这个“别人”还是谢执。 思考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祁漾再一抬头,谢执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他。 祁漾手好像有几斤重,隔了一会才抬起来。 发烧加上吃药,祁漾嗓子又烧又苦,他端着杯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坐在床上仰起脑袋看着谢执。 “对不起。”祁漾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解释。 “为什么道歉。” “我刚刚不知道是你,才喊你站住的。” “那你以为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祁漾觉得谢执说这句话的语气有些怪,但没空多想:“我以为是阿轩。” 谢执沉默下来。 祁漾绷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 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尴尬又沉默。 就在祁漾以为以谢执的性子,大概率会直接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看到那人朝他又走了两步,手掌搭在祁漾刚刚摸过的椅靠上,拎着,把那张椅子往后一推,坐下。 谢执从居高临下的俯视变成平视,甚至因为床体高上几分,祁漾还更上位些。 就算祁漾再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刚刚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确确实实是谢执。 祁漾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执回了个时间。 祁漾一听,差点握不住水杯:“???” 所以谢执在他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 997 ,谢执到我来都干了什么?你有看到吗?” 祁漾连续喊了几声997,这次997都没回。 系统消失,谢执还在,祁漾不知道谢执在这一个小时里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会自己无止境的想象中无限放大,像鬼一样缠着他。 于是祁漾心一横。 “你手术刚做完,不回去睡觉在这里坐一个小时?” “当自己身体是铁打的?” “铁打的怎么还会中枪,流那么……” …流那么多血。 话题急转直下,有一瞬间祁漾好像回到了那艘废弃货轮上,连带着那艘船上的记忆也苏醒起来。 祁漾这才注意到谢执身上的衣服。 不是疗养院的疗养服。 谢执换衣服是什么意思? 所以如果刚刚他没醒过来,没喊他站住,谢执又要消失? “你要走?”祁漾大感不好,连手上还有水杯都忘了,一下倾过身,抓住谢执的手臂。 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人是个有前科的。 天道眷顾光环他刚用过,还没放凉,他这个“辅助肉盾”还在发育阶段,现在又生着病,要是谢执再玩一次消失,他真的要上吊了。 一定要趁他病要他命吗? 祁漾再不想经历一次睁眼就听到“男主不见”这样的噩耗,此时看着谢执身上的衣服突然有些来气。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顶好脾气的性子,在“我想要,我得到”这种顶级模式下惯大的少爷能是什么绝对意义上的好脾气,祁漾眉头皱着:“你就非要我把你的床挪到我这里来,然后在门口安排十个八个保镖,从早到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那样看着,才能安分点,是吗?” 祁漾瞪着谢执,像是要用眼睛把谢执五花大绑。 谢执从椅子上起身。 祁漾神经一下子绷起,那只抓在谢执手臂的手掌骤然收得更紧。 说不听了是吧。 祁漾:“要去哪?” 谢执没走向大门,甚至没走出椅子前这块方寸之地,只是在祁漾抓着他的那只手背上扫了一眼,然后俯身,把祁漾抓在另一只手里的水杯拿走,又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被面上溅出的水痕。 半湿的纸巾被攥成褶皱,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为什么生气。”谢执低声问。 祁漾被谢执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可看着谢执重新坐回椅子上,意识到他站起来那一下只是为了拿走水杯,不是想走之后,冲到头顶的那股气晃晃悠悠落下去。 倒也不是完全消失了。 “一声不吭就跑,换你你不生气?”祁漾说。 “那我现在跟你说,我要走,算不算一声不吭。” 祁漾:“……” 在这卡bug还是钻语言漏洞呢? “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祁漾直接下了通牒,“只要我没同意,你跑了,就算一声不吭。” 谢执这次顿了下。 纸巾入篓,谢执也重新坐回椅子上。 赵天心在祁漾手背上抓出的伤擦了药,已经消肿,此时只剩一点青紫的痕迹。 谢执视线掠过那里,又收回,问: “我为什么不能走。” 不是不让你走啊,祁漾心说。 是让你缓走,慢走,有节奏地走,等你血条恢复,也等我血条恢复地走。 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赵天心还在医院里躺着,你能保证赵家的人不会找你麻烦吗?” “还是能保证谢建不会找你麻烦。” “还是你想再进一次谢家祠堂那种破地方?或者是启光码头那艘破船?” “如果不想,就在这里待着。” 祁漾知道谢执有多不怕死,说完这话,就做好和谢执据理力争的准备,可没想到谢执下一句话,会将他所有念头的没说完的话打散。 “是谁告诉你我在启光码头的。”谢执淡声开口。 祁漾额角好像被什么锤子敲了下。 恍惚间,祁漾竟有种谢执就等在这里,铺垫了那么多,就是在设陷阱,等着他这只猎物打消警惕,然后一脚踩空,摔进去的错觉。 谢执从问出这句话那一秒起,眼神就没从祁漾的脸上离开过。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表情。 这种错愕,惊讶,最后变成“让我想想该怎么编”的表情。 谢执这次没再给祁漾编瞎话的时间,他垂着眼,扫了下那人虚握起来的手指。 “别说谎。” 祁漾觉察到谢执的视线,手掌机械张开,竟有种被打了板手心的错觉。 祁漾不说话了,也不再看谢执。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 祁漾这次不是惊讶,也不是错愕,是有些被吓到的战栗了一秒。 他知道谢执敏锐,但不知道会敏锐到这种程度。 “… 997 ,你再不出来,可能又要触发什么乱七八糟的机制了。” 祁漾胆战心惊等着系统闪出警报声。 好在没有。 祁漾避开谢执的眼神,掩饰性地转身去拿床头柜的水杯,指尖还没碰到,那水杯被谢执推远。 祁漾:“?” 不说还不让喝水了? 997你家男主气量就这么—— “凉了。”谢执说着,拿着水杯起身,再度走到净饮机边。 祁漾:“。” 撤回。 气量挺大。 祁漾接过第二杯热水,喝了一口,他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刚松一口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气松早了。 谢执在这个问题上好像有无尽的耐心,祁漾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拖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祁漾也想知道警报灯的底线是什么,他在心里做好警报灯闪起的准备,开口。 “不能说。” 祁漾说完就凝神等待。 警报灯没响。 “那人告诉你我在启光码头,要你来找我。”谢执语气几不可闻地淡下去。 等等,那人? 祁漾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和谢执根本就在说两件事。 他的“不能说”,是不能说系统的事,不能说主神的事,谢执的“不能说”,是怀疑有人在背后操局。 祁漾:“……” 或许顺着谢执的话往下说才是正解,也合理些,可祁漾不想。 谢执要对付的人已经够多了,对付他的人也那么多,祁漾不想再给谢执设立一个什么假想敌,于是他摇头。 “我说不能说,是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我知道你在启光码头。” “但没有什么'那人',我去码头是因为你在那。” 是为了拯救世界。 祁漾知道这说不过去,绷着心神准备迎接谢执给他准备的第二道陷阱。 可他等了又等。 等这第二杯热水都喝完,谢执还没开口。 没忍住的还是祁漾:“怎么…不问了?” 谢执看着他。 不问了。 他只要结果。 无论祁漾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谢执只知道,他出现了。 不为别人。 这就是答案。 谢执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在听见这句“怎么不问了”的瞬间,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窗外光线一寸接着一寸亮起来。 天光和灯光交织,将祁漾的眉眼描摹得更加清晰。 谢执就在这天光里,问了一个,或许是他从始至终一直想要问的,即便得到过一次答案,也仍旧没停歇过的: “你想要什么。” 祁漾第二次听见这话。 和上次那隐约带着点质问,也带着点疑惑的语气不一样,谢执这次的口吻,就好像真的在问他要什么?就好像他说了,谢执会给。 “我以为上次已经给过你答案了。”祁漾道。 他想要谢执活着。 恳切的,不掺一丝谎话的。 “除了这个,别的呢。”谢执直直望着祁漾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什么,望进他的眼底。 如果997在这里,祁漾发誓,他一定会问它,你家男主口中这句“除了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不要说“我想要你活着”这种异想天开的话,因为他一定要死,还是别的什么?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救世主也不说话了。 祁漾久久没有回答,直到走廊上隐约传来蒋高轩和护士交谈的声音。 房间里两人同时偏过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执等不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抬手拿走祁漾喝空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准备离开病房时,床上的人却忽然开了口,他喊了一声: “谢执。” 谢执“嗯”了一声。 “你信命吗?” 谢执听到祁漾这样说。 谢执抬眼和祁漾对视。 信么。 如果信的话,他就不在天城了。 “不信。”谢执平静开口。 谢执的答案在祁漾的预料之中。 在谢执第一次问他想要什么时,祁漾没说谎。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谢执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长命百岁。 可谢执好像没信。 就像这句他也不信命。 谢执是对的,祁漾心说。 如果有一天他拎着一个跟自己一点都不熟,甚至动手把自己推进过海里的冤家,问他想要什么,结果他说,我想要你活着。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祁漾会直接报警。 谢执第二次问这句话。 是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谢执不是要实际的吗? 那他就说实际的。 祁漾就抱着“今天我就要成为男主左膀右臂”这个念头,用掌根抵着床,倏地往前一探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祁漾这一倾,骤然缩短。 祁漾看着谢执,眼尾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低声又认真地问: “那如果我想要你信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执哥:把我的心弄得乱七八糟,还在那里萌萌地笑。 - 漾漾:太好辣,要成为男主左膀右臂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