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一个字都不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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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一个字都不准提 王秀芬脚步匆匆地回到前面巷子自家新分到的院子。 这里比她之前在大西北住的土坯房强了不知多少倍。 虽然也是老旧的平房,但好歹是京海城里的砖瓦房,带着个小院儿。 院子里一片忙碌景象,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进进出出,搬着水泥袋、木板和油漆桶。 她的丈夫宋济生,正和一个工人合力抬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往屋里走。 他穿着洗得发白、沾满灰点的蓝色工装,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作为刚调回京海不久的高级工程师,分到这套需要修缮的老房子,他已经很满意了。 此刻正亲力亲为地规划着怎么拾掇,好让一家人住得更舒坦些。 王秀芬顾不上满院的杂乱。 她压低了声音:“老宋,你猜猜,我今天去隔壁巷子打招呼,见着谁了?” 宋济生累得够呛,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咋的?见着活神仙了?瞧你这咋咋呼呼的劲儿。”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心肠热,但也容易一惊一乍。 “不是活神仙,可比那稀奇。” 王秀芬依旧压着嗓子“我去那家姓秦的邻居那儿,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儿。” “那眉眼,那脸盘儿……我的老天爷,跟咱大嫂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 她的话没说完。 “打住。” 宋济生猛地放下水壶,声音陡然拔高。 他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王秀芬,你给我少说这些没用的。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他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年大哥大嫂遭的那些罪了?” “大嫂那心病是咋来的?不就是当年那档子事儿吗?” “那些年,只要听谁说哪儿有个姑娘长得像她,或者年纪对得上,她哪次不是不管不顾地扑过去看?” “结果呢?哪次不是空欢喜一场,哭得死去活来?” “那些年为了找孩子,托关系、花冤枉钱,被骗的次数还少吗?” “哪次不是往她心口上再捅一刀?” 宋济生是工程师,搞技术出身,讲究逻辑和证据,最烦捕风捉影。 更重要的是,他太清楚那段往事对大哥大嫂意味着什么。 宋济生的大哥宋保生,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军人,一身硬骨头,却唯独在这件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夫妻俩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顺顺当当。 唯独最小的女儿,是在一个极其特殊又混乱的情况下出生的。 那年,大嫂于春凤怀着孕千里迢迢去边疆部队探亲,路途颠簸劳累,还没到驻地就突然发作。 只能把孩子生在路途上的一个卫生所。 当时条件艰苦,人手奇缺,大嫂产后虚弱昏睡过去。 她身边没有亲属,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孩子不见了。 大嫂差一点疯了, 她给正在执行紧急任务的宋保生发了加急电报。 可等大哥宋保生心急如焚地赶回来,已经是几天后。 夫妻俩像疯了一样在驻地周围寻找,询问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女儿的事情就狠狠扎进了大嫂的心窝。 走在路上,大嫂但凡看见衣衫褴褛、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在乞讨,双腿发软,挪不动步子。 她会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嘴里喃喃:“老五是不是也在这样吃苦?” 大哥宋保生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只能一次次强忍着悲痛,把她拉走:“不是……不是咱家老五……”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能安抚妻子破碎的心? 寻找闺女,成了这对夫妻后半生无法摆脱的执念。 他们调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托人四处打听、 在报纸角落刊登过无数次寻人启事,甚至利用大哥的探亲假。 沿着当年路线,一站一站地回去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然而,天大地大,人海茫茫,信息闭塞,线索渺茫。 当年在混乱的临时卫生所里,于凤来产后虚弱。 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襁褓中那个红彤彤的小脸。 孩子身上是否有胎记、痣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的痕迹,她根本无从知晓。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寻找的希望渺茫得近乎残忍。 时间一晃过去了七八年。 就在于春凤的心被失望反复磋磨得快要麻木时。 一个自称来自遥远山区的家庭,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怯生生的女孩找上了门。 那对夫妇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卑微,说孩子是他们收养的。 偶然间看到了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又听说了当年生产的时间地点,越看越觉得孩子像,这才大着胆子找过来。 于春凤偏执的认定了,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老五。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儿啊,娘的心肝,可找到你了。” 大哥宋保生虽然心中存疑,看着孩子那可怜的模样,也红了眼眶。 他仔细询问了那对养父母,对方言辞闪烁却也勉强能圆上。 为了安抚妻子,也抱着万一的希望。 宋保生拍板,将孩子留了下来。 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 大哥大嫂这些年一直定期给养父母一家寄钱寄物,供养着他们,把他们当成了恩人。 大嫂把失而复得的“老五”当成了眼珠子,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补偿给她。 孩子初来时胆小怯懦,吃饭都不敢夹菜。 大嫂心疼得直掉泪,认为是孩子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加倍地宠溺,家里其他孩子有的,这个妹妹一定有。 其他孩子没有的,她也想方设法弄来给她。 她对这个女儿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补偿式的爱。 大约十三四岁开始,这女孩的性格变得极其古怪叛逆。 她先是早恋,和街上的小混混搅在一起,被老师找上门。 接着是逃学、打架,把同学打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仗着父亲是军官、家境不错,在外面惹是生非。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仗势欺人,甚至偷拿家里的钱出去挥霍。 大嫂每次想管教,女孩就大哭大闹,翻旧账指责他们“抛弃”过自己,或者以死相逼,把大嫂拿捏得死死的。 宋保生气得暴跳如雷,几次想动手管教。 都被大嫂死死拦住,:“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心里有怨气,是我们欠她的,慢慢教,总会好的……” 孩十五岁那年。 宋保生的大儿子也就是女孩的大哥。 他偶然在街上撞见女孩亲昵地挽着一个陌生中年妇女的胳膊。 那妇女眉眼间和女孩有几分相似,两人有说有笑,神态自然亲昵,远胜过女孩在家里的样子。 大侄子留了心,悄悄跟踪,几经周折,终于查清了真相。 那个妇女才是女孩的亲生母亲。 而当年送孩子来的那对所谓的“养父母”,其实是听信了于家以前一个被辞退的保姆嚼舌根。 知道了大嫂丢孩子的事和心结,才精心策划了这场骗局。 他们看中的,就是宋家的地位和宋保生夫妇的补偿心理,以及那份丰厚的“报恩”钱。 宋保生怒不可遏,他无法容忍这个骗子之女再留在家里。 他坚决要求立刻将女孩送回她的亲生父母身边,并要追究那对骗子夫妇的责任。 而大嫂,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歇斯底里地护着“女儿”,只是呆呆地坐着。 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她倾注了七年心血、视若珍宝的女孩。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牵挂、补偿、小心翼翼的呵护…… 原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付出的母爱,成了别人谋利的工具;她日夜思念的女儿,依旧杳无音信。 这一次的打击,比当年“失去”时更加沉重,连同她最后一点希望,都彻底碾碎。 她看着那个女孩收拾东西离开,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在那女孩最后回头怯生生看她一眼时。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缓缓地佝偻下去。 她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操持家务,照顾家人。 但是,“老五”成了于家一个绝对的禁忌。 谁也不敢在大嫂面前提起“丢孩子”、“找孩子”、“女儿”这些字眼。 “咱们刚调回来,大哥大嫂也刚安顿好不久,大嫂那精神头才好了一点。” 宋济生看着妻子,“你这要是回去跟她一说,她能坐得住?她肯定立刻就要跑来看。” “到时候一看不是,你让她怎么办?你是想看她再犯病,王秀芬,这事儿,一个字都不准提,听见没有?” 王秀芬被丈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警告说得哑口无言。 她忍不住又朝隔壁巷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年轻媳妇儿温婉清丽的眉眼仿佛还在眼前晃动……真的,只是巧合吗? 宋济生看着妻子失落的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希望那真是大哥大嫂丢失的骨肉? 但那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不能再让亲人承受一次无谓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