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洛克把手术刀垂直扎入家兔的颈部，然后刀片倾斜，划破皮肤。

    “嗯，你妈挺能吃的。”

    打小就能吃。

    他的语调平平。

    “站上你的板凳靠近点……汤姆，看清接下来的操作了，待会儿你得自己做一遍。”

    只是简单的操作而已，夏洛克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但却仍旧有些……恍惚。

    他并不喜欢回忆从前，也并不喜欢这种……讲故事之类的无聊活动。在约翰还给他写传记的时候，他也试着写了一两个小故事，实际上他并不擅长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是约翰或者艾莉这么评价，在约翰发表到博客之后，读者们也是这样评价的。

    他总是说约翰避开了重点，而重点或许只是他写出来的干巴巴的事实。他擅长把生动的记忆处理成事实、线索的串联。

    可是他总能把关于她的记忆……回忆的无比生动。

    他现在，现在都还能记得，她懒洋洋垂着眼睛的样子，还有他突然叫她名字时她不经意地抬眸，还有窗外难得的，伦敦的阳光。

    真糟糕，他这是在怀念从前吗。

    “我们稍微小心点，尽量纵着切，”夏洛克拿起组织剪，分离筋膜，“我第一次带你妈妈做实验的时候，我转身拿纱布的空当就听见她的尖叫……转过头就看见她一脸血的看着我。”

    “妈妈干了什么？”

    汤姆的眼睛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漂亮的浅棕色。

    “笨手笨脚，”他把家兔的器官暴露出来，“剪断了颈总动脉，喷了一脸血。”

    她吓得跳了起来，直接就扑到了他怀里。

    擦在了他的白大褂上，还擦到他脖子上。

    笨死了。

    2.ch.2

    “看起来你挺适应的，”迈克罗夫特从他的黑皮大书包里掏啊掏，找出了无聊的实验报告纸，他今天只来得及写完一半，故而不得不在此刻和他弟弟共处一室把实验报告写完，“我是说，和一群蠢货为伍的日子，我想你大概会喜欢这种被簇拥的感觉，就像你小时候一直渴望着我围绕着你打转以你为中心……”

    被簇拥？

    迈克罗夫特以前是真的觉得夏洛克是个小蠢子，直到他去上学了。

    “你是连作业都写不完才把怨气发在我身上吗？”夏洛克傲娇地抬头哼了一声，“麦克，你看起来需要运动，不然我很担心你的身高，因为按照统计学概率来说……”

    “不不不我不想听统计学概率，在个体身上，0就是0,1就是1，”迈克罗夫特打断了夏洛克的话，“我建议你听我的话最好要听完，打断……”

    “别人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别人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兄弟俩异口同声。

    “我觉得你的话没什么好听的，才起了第一个字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夏洛克抬起他的小下巴，未来国民男神（？）的尖下巴此刻还藏在婴儿肥中。

    迈克罗夫特拿笔出来的动作一顿。

    这个发展有点不符合剧情。

    他垂着眼，拔开笔帽，钢笔在手里打了个小旋，稳稳地落在他惯用的位置。

    “看起来你是发现了你不是最蠢的那个，所以你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你就是仗着比我大了七岁。”夏洛克把书往桌上一摊，手就捂住了耳朵。

    这个动作叫做我不听我不听。

    或者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迈克罗夫特正准备开嘴炮，看到夏洛克这个动作之后，都到了舌尖的话又滚落回去。

    他想起夏洛克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喜欢举着胖胖的一团小手找他要抱抱，有时候他们说话声音大了还要捂住耳朵皱着浅浅的还没完全长出来的眉毛。

    要命。

    我的弟弟怎么这么可爱。

    感觉到自家烦人老哥终于沉默，夏洛克本来微鼓的腮帮瘪了下去，手也放了下来。

    今天他发现艾莉的数学很好的时候，忍不住和艾莉聊起了物理，艾莉就是做了这个动作，然后他就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办法真好使。

    他的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拿回来的是艾莉的书，艾莉借给他的普希金诗选，史密斯老师说了至少要背三首下来，艾莉全部都背完了，他也……

    迈克罗夫特看着他弟弟脸上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一点笑意。

    ——比较好奇这小子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他咳了一声，试图引起夏洛克的注意。

    对于诗选不太感冒的夏洛克很是轻易地就走神了。

    可那又怎样，我还是不想理你。

    略略略。

    艾莉似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而夏洛克对她感到好奇。

    夏洛克拥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然而他获取他想要信息的手段太过直截了当，以前是直接问迈克罗夫特，而现在……

    这一天的艾莉一如既往地赶着点儿进教室，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时，老师走进了教室——艾莉总是能做到不让老师发现她其实来的很迟。

    又是无聊的文学课，史密斯老师喜欢给同学自由讨论的时间。

    “所以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艾莉难得地没有睡觉，而是拿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

    “你这种问法……逮着和我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女孩子就问关于我的信息，还要反复确认真实性这种问法，别人不觉得奇怪才有问题吧，”艾莉在这一张稿纸上写了三四行，似乎写出的东西不怎么满意，又把稿纸揭过，把课本压在上面，胳膊肘撑在书上，转脸看夏洛克，“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啊，我又没什么隐瞒的。”

    夏洛克似乎是愣了一愣，没有很快说话。

    好在艾莉似乎是很有耐心。

    她和所有的小孩都不一样，她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她看着你的时候，就让人感觉她是在专注地、只看着一人。

    夏洛克缺乏这样感性的认知，单词在脑中漂浮，终究抓住了一个。

    “你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迈克罗夫特，daddy mommy还有这一整个班的老师和同学。

    艾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歪了歪脑袋。

    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一下子又找上了夏洛克。

    她突然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也不一样。”

    艾莉觉得很有趣，自己的新同桌似乎很有意思。

    她想了想：“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啊，她们知道的没我多。”

    说话的声音犹带着笑。

    夏洛克觉得，艾莉是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的。

    认识到了外面——指的是福尔摩斯宅的外头——的人，不管同龄的还是比他年长的，其实都是金鱼（这个词是迈克罗夫特常用的）之后，他发现艾莉是一个不同的人。

    艾莉看上去就瘦瘦小小的，实际上她本来也是整个班最小的孩子，但是她是整个班成绩最好的姑娘。

    夏洛克偷偷去观察过别的班的学生，发现就算是别人全班成绩最好的人，也只能被归在蠢货一栏里之后，夏洛克对艾莉就越发好奇了。

    她并不是每天都准时上课，就算是在课堂上还时常睡着，但是老师从来不会责怪她，有的老师视而不见，有的老师甚至很喜欢她。

    而且，班上的姑娘，还有男孩子，似乎都和她关系不错。

    会有姑娘看见收作业的时候艾莉不在而替艾莉打掩护，也会有男孩子在点名簿上帮艾莉签名，甚至艾莉坐着看书的时候，会有同学走过问一声要不要帮忙打个水……

    夏洛克有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用一个感性的词去形容艾莉的话……他有点喜欢这个人。

    尽管迈克罗夫特一直给他灌输着外面的人单调乏味，拥有从眼睛可以一路看到灵魂最底下的浅薄的念头，但是夏洛克觉得——艾莉是不一样的。

    她能跟上他的思路。

    而艾莉却从来没有想那么多。

    她早上上课迟了是因为在家里帮忙给自己老爹做早餐（实际上六岁的她做不了多少），下课早退是为了到家里的杂货铺帮忙，对她来说，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温和几乎是传承自她老爹的一种本能。或许就是因为她爹太温和了才导致她至今都不知道她妈妈是谁……

    艾莉在数学方面，还有语言方面几乎是天才——她从有意识开始就在不同的语言环境滚动成长，习惯了听她爹念念叨叨数字加减乘除，她爹也老摸着她的脑袋说她真是随了她妈妈的聪明，艾莉问过一次她妈妈的问题，然后就再没提过了。毕竟她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新来的同桌，夏洛克·福尔摩斯？

    艾莉一边算着自家爹还能不能付起她的学费，一边想着……

    啊，她果然还是喜欢漂亮的人呢。

    课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