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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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粒星 课上到一半, 陈青柠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瞟了眼王安睿的发旋,又瞟向讲台上朗声授课的瞿宵,慢腾腾举起右手。 瞿宵噤声看她:“说。” 陈青柠眼珠偏了偏, 不甚自然地按住小腹, 勾出复杂的笑。 瞿宵瞬间心领神会,下巴示意她座椅。 陈青柠臀部悬空,转脸看一眼, 又飞快回正, 摇摇头。 瞿宵这才同意她出门。陈青柠迅疾穿过讲台时,她小声嘱咐了一句, “快去快回。” 陈青柠同样轻声细语:“我争取。” 她迎着晴空奔出教室——还不能走太快,陈青柠迫不得已换成竞走姿势,目不斜视地往宿舍逼近。 快到楼前时, 她远远望见楼道前站了个人。 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辫的女生, 身形纤瘦, 肤色在日光下尤显洁白。朝她走近, 陈青柠留意到她耳后的耳蜗外机, 不由多扫两眼。 这一对视, 她发现女生也在看她。 她立在高处, 一瞬不眨地目迎她走上台阶。 她的眼眸在镜片后颤动, 手指死攥着背包带, 似有期许,又像有口难言。 陈青柠猜她是不是需要求助,停下身,慢慢组织手语:“你是学生吗?” 女生清汤寡水一张脸,装束也极为简素,白t恤牛仔裤, 瞧着跟听障高班的学生差不多。 她沉静不语,只是看她,唇色淡得发白。 陈青柠更为困惑,指了指楼道门,口齿清晰:“你找谁?” 女生终于开口,语气淡然:“我是郁北的妹妹。” 陈青柠愕住,友好的脸黑臭一秒,旋即调整回来,细眉微扬:“你在等郁老师?” 女生点点头。 陈青柠仰头看看不太好客的灼日:“你去里面等吧,这边晒。” 女生摇摇头。 正想再说些什么,小腹倏然涌动,陈青柠顿觉不妙,连忙跨入楼道。 再出来,她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凳,放到郁北妹妹腿边:“你坐着等吧。” 掀高眼帘,郁北妹妹还是目不转睛地胶在她脸上。 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青柠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急着处理生理事故:“我月经弄裤子上了,先上去啦。你哥应该快下课了,祝你玩的开心。” 撂下话,她风一样闪进楼道。 — 郁南的手心渍满了潮湿,指腹被掐出好几道淡红色的月牙,等陈青柠完全走出她视角,她才如释重负地折弯腰背。 胃隐隐作痛,眼底积盈出烫意。 郁南将它们逼回去。 她微弱地勾唇,她根本没认出她来,她完全不记得她了。也不像装的。 她本来并不觉得太阳晒人的。 可当陈青柠主动跟她说话,语气那么轻盈,眼神那么清白,面孔那么灿亮,她只觉得太阳偏心,它洗涤着陈青柠,却始终灼烧着她。 下课铃遽然响起,郁南周身一颤。 经年的余波,在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后趋缓了,她内心的幽潭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可笑,平静到可怜。 她给哥哥发微信,告诉他,她刚刚亲身经历的事实——他花结里的镂空,他视频里的闪躲,他避而不谈的消瘦。 他谎言的背面,挂着另一张她不知道的镜子。 眼前光线缠绕,郁南的思绪变得迷离。 手机的震动惊醒她的恍惚,她垂眼看,是哥哥打来的微信语音。她淡然地接通,靠在耳边。 “你人呢?在哪?”哥哥的声音微喘着,焦急不已。 郁南回答:“在你宿舍门口。” 也就晃了下神的功夫,走道尽头的人,换成了哥哥,他大步生风,唯恐慢了似的奔过来。 他鬓角湿了,眉心紧蹙,端详她片刻,才缓了口气:“怎么不去我寝室里等?” 郁南静静地看他,唇瓣嚅动:“我怕看到什么,又怕看不到什么。” 郁北惊怔失语。 他眼眶骤然红了,颓恼地摸一把头发,伸手按住妹妹肩胛,把她轻轻揽到身前。 “对不起。”他扼制着偌大的恐慌和痛楚,只是低语:“对不起……” 强憋的泪水,无声地渗进了哥哥的衣服。 — 郁南安静地注视着水缸里的鱼,手指在玻璃外壁来回滑动。食指走到哪里,两尾鱼就跟到哪里,很殷勤,也很笨拙。 郁北倒了杯水给她,又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 郁南靠向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郁北瞟了眼妹妹带进来的塑料凳,问:“这哪儿来的?” 郁南展开个笑:“你的学生拿给我的。” 郁北敛目不语。 寂然几秒,他提着那张凳子,在郁南对面坐下。他翻转着手头那片未拆封的巧克力:“你遇到她了?” “什么时候?”他问。 郁南没有隐瞒:“就刚刚,她回宿舍有事。” 完全难料的巧合。 就像他们三个。 郁北把巧克力抄兜里,接着问:“你们有说什么吗?” 郁南抬眼:“我说我是你妹妹。” 郁北沉默。 郁南挤出复杂的笑意:“她不记得我了。” 闻言,郁北认真地端详妹妹:“你长大了。” 郁南吸了吸鼻子:“但我一下子就认出她了。” 郁北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可能她的外貌跟小时候还很相似,所差无几,但陈青柠的小时候,也是郁南最不愿意回首和正视的小时候。 郁南的手指抚摩着钥匙扣的流苏,“她送你的?” 郁北“嗯”了一声。 郁南不声不响地把钥匙还回来。 郁北微怔,接回来,又搁到桌边。 郁南朝那看一眼,“她好像不一样了。” 郁北没有接这句话。 “她给我拿凳子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哥哥。”郁南略显嘲讽地笑了下,“以前每次跟你出去,你也到处给我找地方坐。” 郁北捏紧了指节,很多东西,即使隐藏起原件,习惯的影子还是会掉出来,被曾经见过它们的人认出。郁北看向地面,妹妹的帆布鞋头蹭上了草泥,她一定是从下车点走来了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翻山越岭。 他心口窒息,疼到无以复加。 郁北不想问她怎么发现的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珍珠,才能圆滑地安于蚌肉间,而腐烂的、尖锐的,终有一日会洞穿躯壳。 郁南似有诸多不解,她凝望了一会儿洁净的阳台,提出另一个疑惑: “你开始就知道这所学校是陈青柠爸爸的吗?” — 郁北知道。 在魔都精卫中心任职的第一个凛冬,他几次收到林彧章的微信或电话,问他想不想将迄今所学,浇灌到真正缺水的土地。 郁北工作忙碌,常常深夜才有空回林彧章消息,婉拒长辈的邀请和诚意。 给过几次准话后,林校不再叨扰,只将白河特校的公众号发给他,希望他有空看看。 郁北抽空看过一次。 他坐在出租屋的吧台边,一边小酌,一边读完了第 一篇文章,不算流利的文字介绍了这间初步成型的特殊学校,内含几张插图,摄有校园各处。 他注意到白河荣誉企业家陈裕恩的名字,感到眼熟,于是打开电脑查找。 半个钟头后,他删去这条链接的聊天记录。 妹妹第二次休学,父母曾陪她做过多次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师的循序引导下,她偶尔提及一位名叫陈青柠的同班同学。 蔺兰开回到家,问郁北:你听你妹妹说起过这个女生吗? 郁北没有随意透露郁南的日记,只是摇头。 郁怀韬给女儿之前的班主任打电话。对方言之凿凿,声称不存在霸凌的情况,班上这个叫陈青柠的学生,虽然不安生,但从未欺负同学。 父母不放心,私下委托人脉,确认班主任的话是否属实。 也因而知晓陈青柠家境不俗,其父陈裕恩就差为女儿翻新整座校园。 本着对老师和学校的基本信任,父母停止追查,此事再无后文。 而陈青柠这个酸而刺人的名字,也覆进了纸页深处。 那时的郁北,对林彧章结识陈裕恩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博士毕业的那个盛夏,他偶然刷朋友圈,发现林彧章从星桥融合机构提前退休,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为筹措这所学校。 在医院的日子,充实又繁冗地重复着,日日夜夜,形形色色,欢乐、悲伤、平静、愤怒,郁北记录和分析着见到的每个人。有一段时间,一闭上眼,就是人脸与量表,还有嘈杂的絮叨与倾诉,夹杂着笑和哭。 有一天,梦里的他,孤身坐在空荡晦暗的评估室,填写着属于自己的测试。 白屏扎眼,黑字迷眩,结果弹出来前,他惊开双目。 喜欢喝酒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工作第一年的寒假,郁北回家过节,彼时郁南将升高三,除了除夕夜出来吃过饭,其余时间都在卧室潜心苦学。 郁北每天削果切送到她房间,偶尔坐一会儿,辅导她题目。 几年时光白驹过隙,郁南的听语能力恢复极佳,除去偶尔漏听一两个音节,在不那么吵闹的场合,她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个新年,林彧章也从徽州返杭,约郁家人聚餐。 酒足饭饱,郁北当起代驾送林校回家。 “都会开车了。”林彧章在副驾慈爱地看他。 郁北嘴角微弯:“我大一暑假就学了。” “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 郁北不可置否。 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停在路边的清吧喝酒,郁北本意推拒,“我喝了还怎么送你?” 林老师只是一个劲摆手:“我叫代驾,你今天就当小北。” “不是郁医生,不是郁博士,就是郁北。”他像个老友,热络地跟他碰杯。 林彧章果然有备而来。酒过三巡,他推心置腹,又跟他说起白河特校这道坎,说起这弯他无论如何都想搭起来的心愿桥。他泪眼朦胧: “我小时候在镇上长大,见过很多人,不止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谁家有个傻子,谁家有个聋子,可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没人在乎他们能学点什么。反正就是关起来,别让街坊邻居看见,别给家里面丢脸。没良心的巴望着他们早点死,有良心地就这么养着。反正养啊,熬啊,熬到大人老了,孩子老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郁北安静地看着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彧章搓拭着通红的双目:“我接这所学校,想把它办起来,不是为了做慈善,我只是觉得……” 老人嘴角纹路颤栗:“至少,至少得先有人把他们叫对吧。” 郁北只在杭城待了三天,初四他开车回到魔都,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没两天,他接到同事的电话。 同事是他的师姐,同样毕业于北师大心理专业,丈夫出国深造,而她怀胎七月余。 当日她突发宫缩,一阵紧过一阵,痛到直不起身,联系不上老公,父母又远在陕北,朋友春节返乡,翻遍微信列表,身边竟没一个能依靠的人,最后只得拨给平时独来独往但做事靠谱的师弟。 郁北当即驱车载她去往医院,确认师姐在病房住下,情况稳定,他下楼散心。 每家医院的走道,都像个旋绕不止的万花筒,世间万象层出。郁北抄兜而行,忽的听见一旁诊室传来悲戚的呜咽。 他驻足查看,是两位衣裤灰白的男女与医生隔桌而立,男人面色迷茫,女人涕泪横流。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双眼乌亮,无邪地吮吸着拇指。 医生说:“出生后的筛查没做,后续复查又没跟进,拖到现在才知道左耳有问题,已经晚了。” 爸爸着急地问:“那医生,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说:“恢复听力没什么办法了。后面尽量干预吧,别再拖了。” 郁北走出廊道,出神地看了会儿冷白的天幕,身畔行人如梭。 当晚再回出租房,他给林彧章打了个电话。 — “那个晚上就做了决定,想来白河教书,”郁北口吻平淡:“大城市有很多个郁北,也有一套成熟的系统,但白河没有。就像林老师说的,我也想叫对他们的名字,想带着他们学点东西。” 郁南泪如急雨,无知无觉地下坠。 郁北倾身上前,抬手想为妹妹拭泪,想起指腹有粉笔灰,回来还没来得及清洗,他收回去,换了纸巾。 郁南的泪水却无法停止,她死咬着唇,泣不成声:“哥哥,你真的……” 她抽噎了一下,依然想确认清楚:“真的喜欢她吗?” 郁北动作骤止。 他握着半湿的纸团垂手,上面妹妹的泪还带着热度。他掐得关节发白,像要用掌心护住这热度,也挤掉这热度。良久,他的指节放松了,虚拢着。 如果必须穿透,那就穿透吧。 “嗯,”他平静地承认了,坦白了,确认了:“我喜欢她。我喜欢陈青柠。”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