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一同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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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一同静谧 尤金·梅因是个内向、害羞的男孩。 他躲在房间里,玛莎喊了他好一会儿,他才从房间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然后很小声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不过,杜尔米的确发觉,尤金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儿好奇。这是当然的,哪个孩子不好奇侦探这样的职业呢?在他们尚未成熟、尚未世故的大脑之中,对于世界的好奇始终是难以磨灭的。 玛莎给杜尔米端来了白开水,她十分歉疚地说家里并没有别的什么能喝的东西。 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首先问:“那张钞票最初放在哪里?” 玛莎连忙给杜尔米指了指一个柜子。那是一个五斗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玛莎思考了一会儿:“我记得是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抽屉来着?” “第三个。”一旁的尤金小声地嘟哝。 “是了,第三个,正中间的那一个!”玛莎说,“我们在这里放一些冬天的衣服,也就是前两个月刚刚整理好的。而那张钞票就放在一件厚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杜尔米明白了,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是外人过来,那他肯定得翻箱倒柜才能发觉这张钞票的存在。但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却一切如常,没有翻找过的痕迹?” “是的,毫无异样。” “关于那张钞票,你们多长时间检查一次?” “一两天。”玛莎迟疑了一下,“或者说,我们想起来就会去检查一次。” “嗯……家里会一直有人吗?” “不,不是这样。我跟阿方索会去外面工作,大清早就会出门,一般到晚上才会回来。如果尤金要上学,我们就会在早上的时候把他带去学校,然后晚上的时候再把他接回来。 “如果是尤金的休息日,那么他会自己在家写作业。我们会提前给他留好午饭和晚饭……尤金是个乖孩子,他不会随便出门的。” “那么,钞票丢失的那一天,家里有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将玛莎困住了,她皱眉回忆着,随后苦笑着说:“我记不太清了……这些天过得太混乱了。不过,我跟阿方索肯定是不在家的。” 那么,问题是,尤金在家吗? 杜尔米将眼神转向尤金·梅因。尤金也呆呆地望着他。 ……这孩子不怎么活泼。或许是因为,他的父母没空陪伴他玩耍,而他在桥区、在学校,似乎也没个朋友。但从刚刚尤金提醒抽屉的事情上看,这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相反,他可能非常聪明、记性也很好。 于是杜尔米琢磨了一下,他主动起身,跟玛莎指了指那个五斗柜,便说:“梅因夫人,您将那件藏钞票的外套找出来,而我来跟尤金聊一聊,怎么样?” 玛莎下意识有些不安,但她望见杜尔米笃定的、明亮的目光,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到五斗柜那儿翻找起来,留杜尔米跟尤金两个人在桌边。 杜尔米蹲下来,靠在尤金的椅子边上,使用了一种比这孩子更活泼、更好奇的语调:“你好啊,尤金。我是杜尔米,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哥哥,我妹妹就是这么喊我的。” 尤金没什么反应。 “前几天我家里做了大扫除,我发现一本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的绘本。你喜欢画画吗?可惜我不太会画画。不过呢,我可是很会唱歌的,这应该是来自我外婆的天赋。” 尤金转了转眼珠,看向了杜尔米。 “你知道雾兰吗,尤金?我妈妈就是来自雾兰,而我爸爸是个谢兰人。所以我是兰介人,所以我在学校里的同学都不怎么喜欢我。不过也有例外,我还是在学校里交到了朋友。那伙计现在是我的助手——侦探的助手,很酷吧!” “……他们也不喜欢我。”尤金茫然地说,“他们都觉得我很奇怪。” 杜尔米不禁笑了一下,他振振有词地说:“这个世界就很奇怪,所以我们奇怪一点儿又有什么呢?咱们可没伤天害理,对吧?” 尤金瞪圆了眼睛,疑惑地问:“伤天害理,是什么?” 杜尔米噎住了,为防止自己带坏小孩,他飞快地、坚定地说:“拿走那张钞票的人,就是伤天害理!” 尤金呆住了,他嗫嚅了片刻,然后小声说:“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抽屉……打开了。” 他一直是个乖孩子。 他一直很听父母的话。只要父母不在家,他就不会离开家。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只会待在房间里写写画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那一天也是如此。 那一天,他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完了学校布置的作业。然后他在纸上耐心地描绘着一朵花的模样。这是爸爸妈妈让他在那张钞票上画的花。他知道那意味着他下个学期的学费。 他不喜欢上学。他不喜欢学校。可是,他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希望他去学校。所以,他也努力让自己喜欢学校。 这个时候他有点渴了,但水杯里的水喝完了。于是他准备去外头接一杯水。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种细微的、摩擦的声音。 他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着急,而是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望了出去。 “……我看到……” 尤金抿了抿嘴,稚气未脱的孩童的脸上有一种坚定的、清醒的神采。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他的父母。 因为他在学校就被同学看作是怪人,而他的父母对此置之不理。他知道他的父母已经过于忙碌,以至于除了衣食住行之外,根本不会关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他要让自己再省事一点、再乖巧一点。 他知道,他能看到、感受到、体会到,一些离奇的、古怪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透明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尤金小声说:“我看到……有人拉开了那个抽屉。” “你看到了!”玛莎扑过来,惊讶而不敢置信地喊着。 “冷静点,女士。”杜尔米立即说,他将玛莎扶到旁边坐下,然后蹲到尤金的面前。 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杜尔米很轻易地意识到,这个男孩深陷一种不自知的恐惧之中。倘若父亲的疯狂、母亲的彷徨已经令他惴惴不安,那么他望见的那一幕才是真正令他如坠深渊的场景。 什么人?杜尔米短暂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但随后他意识到,起码在这一刻,他不能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尤金,除非你说是一只猫、或者一条狗拉开了抽屉,我才会觉得震惊——懂了吗?人拉开抽屉有什么奇怪的?” 太好了,埃默森的冷笑话用在这个时刻恰到好处。 尤金瞪大了眼睛,他简直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男孩有点儿涨红了脸,他争辩说:“不、不是……” 杜尔米故作怀疑:“一个人拉开了抽屉——哎呀,真滑稽!对吗?” “不是!”尤金大声说,“不是人!” 说完,他自己突然一愣,然后彻底地呆住了。 杜尔米笑了一声,伸手拍拍这个男孩的头,然后轻轻地拥抱了他。他说:“好了、好了,尤金,说到这里就够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一旁的玛莎脸色煞白,几乎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可随后她用力地抱住了尤金,喃喃说:“没关系,我的孩子,没关系……我的尤金……” 尤金也伸手抱了抱他的母亲,随后他望向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杜尔米哥哥,那个人……那是个透明人。” 玛莎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惶惶不知所措。 “透明人?”杜尔米惊异地说,他差点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但考虑到玛莎显然已经吓坏了,杜尔米还是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随即换了一种口吻,语气十分轻松自在,好似他已经成竹在胸了一样:“我明白了。别担心,我之前就已经让我的助手去找政务署了,他们一会儿就到。” 哎呀,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真像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呀! 他在心中沾沾自喜地夸奖了一下自己。 不过,透明人? 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真的跟神秘侧有关。 神秘侧的什么力量能让人变成透明人?这个问题让杜尔米很想扣扣脑袋……要是脑子先生在这儿就好了,他一定能立刻想到很多种答案。 至于杜尔米,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是不太确定地想到了一种可能:【虚无边境】? 可是,【虚无边境】为了什么要跟桥区一户人家的一张钞票过不去呢?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抬眸,环顾这间破旧、但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屋。四下一片寂静,仅有玛莎时不时的抽噎响起。这是桥区的中午,那些人声、车马声、鸣笛声,似乎都融化在阳光之中,显得遥远而朦胧。 ——倘若那是个透明人,那么,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杜尔米开始在房子里溜溜达达地走来走去,他走得散漫、漫无目的,但不知道是否有人因此屏息,因而整间房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玛莎甚至都不哭了,她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惶恐的目光注视着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屋。她从未觉得这里如此陌生,一个过道、一张桌子……一个放错了位置的杯子…… 透明人!透明人!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透明人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这个透明人一直盯着他们家,因此他才会知道那张钞票放在哪里,因此他才能避开所有人、偷走那张钞票。 只不过,他不知道那天尤金正好口渴、轻轻拉开了房门,于是就望见了他拉开抽屉的那一幕。 ……该死、该死! 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是了,那是他第一次正式以这副模样进行偷窃,他觉得紧张、又觉得刺激,心跳声简直大得能盖过桥区所有的噪音。四下正如今日这般安静,他压根没关注那么多。 他知道这户人家有个小孩,可他以为孩子都是那般吵闹与烦人的,谁能想到这家的孩子竟然这般安静与乖巧,好似完全没有存在感,哪怕瞧见了透明人都不哭不闹! 这孩子甚至知道自己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透明人”的事情——甚至知道要跟那个奇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 今日他又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听闻这户人家闹的动静太大了,什么男主人疯了、女主人也憔悴不堪——一张钞票而已,至于吗?再说了,他不是都将那张钞票还回去了?! 所以他过来瞧瞧,看这家人是不是真的那般不幸。 可他来得不巧,房屋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声。他觉得无聊,又想离开。刚巧那个玛莎·梅因却带着一个年轻的——哈,侦探?——家伙过来了。他来不及挤出门,就只好在房屋里暂时待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给他一种万分奇怪的感觉,仿佛就在这个年轻人走进房间的一瞬,他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有一种压抑的、涌动着混乱与诡谲的气场在房屋内蔓延开来。 可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殊的?他只是长相英俊了一点儿、眼眸深邃了一点儿,身上带着一种不为所动的、悠闲自在的气场。这家伙甚至查个案子都挺随意的,竟然指望一个孩子?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几乎觉得浑身动弹不得了。而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梦会慢慢将人拉入梦境的底部,人们是慢慢沉底的、是慢慢陷进这场白日梦之中的。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起来。是啊,他是因为什么才出现在这里的?他的最初、他的终末,都是因为什么? ……那抹离奇的,虚幻又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僵住了。 因为他藏在窗帘的后面,而刚刚那个年轻的侦探突然拉开了窗帘。在与阳光一同静谧的尘埃之中,他的灵魂突然被一双幽绿色的眼眸猛地攫住了。 杜尔米的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语气轻快地说:“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