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欺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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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欺瞒众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坐到了脑子先生旁边。寂寥深寂的黑夜,像是在这个宇宙中永久地持续着、也永恒地维持着。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并且开了个玩笑,“您也在这趟火车吗?那我几乎要以为,您就藏在咱们的小杜尔米的灵魂之中,对整个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呢。” 他们在火车的餐车之中相逢。这是因为,外域来得正巧,杜尔米又没赶上今日的晚餐。好消息是他觉得那顿“免费的”付费午餐味道还不错;坏消息是,他都给付费晚餐花钱了! 这一来一回,他那案子岂不是白破了吗? 因而这个神秘的、怪异的、疯狂的巨面者幽幽一叹,便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唉,或许吧、或许我早就攫取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甚至随意地摆弄着他的命运。” 那可不是嘛,他甚至掌控了杜尔米·奈特的钱包。 海沃德·诺伊斯惊异地望着这位巨面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时间没见,他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改变。难道是因为巨面者的广阔与广袤,人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中的某一面,因而便以为对方变化多端吗? 他便问:“那么,想来您正困扰着什么?” 杜尔米撑着下巴,最后缓缓说:“如今你已知晓那常正的七神了。” “我的确知晓了。” “而我之前听闻,这七位神明,也同样分属真理侧与神秘侧。” 脑子先生便回答:“这也不错,人们的确会产生这样的认知。【太阳】、【帝皇】、【海镜】为真理侧的神明,【星群】、【梦钥】、【死昼】为神秘侧的神明;而【时历】为分界线。” 但他觉得——杜尔米幽幽想——却是【帝皇】、【梦钥】、【死昼】站在他这边,而另外的神明立场不明。 其实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阵营”。说句老实话,这压根就没道理吧? 可一路行来,他就是这样遭遇了一些神明、然后莫名其妙跟其中的几个混熟了。这能怪他吗?还有,什么成不成新神的,虽说他也有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是被别的神点明并确信,他总是觉得——相当尴尬与羞耻。 “您怎么沉默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疑惑地问,“您是觉得这样的分类有什么问题吗?” 杜尔米倒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就顺着脑子先生的话去想了想。 “……等等。”他突然喃喃说,“【时历】为分界线?” 杜尔米之前是从狮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三三对垒、一神观望”的神明格局。他当时还暗自想,以为【海镜】会十分满意这样对称的局面。 而从不久前【死昼】的态度之中,杜尔米也能看出来,这常正的七神的确不是铁板一块;譬如【帝皇】不就看不惯【时历】吗?这是货真价实打过神战的神明,怎么可能其乐融融? 可是,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离奇的预感。 他觉得相当奇怪;便是这七位神明,为什么偏偏有一位神是“分界线”?祂为何分隔了其余的神明? 分界线? 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您对这一点感到好奇么?”脑子先生却也不意外,因为【白日梦】先生向来是好奇一切的,“这是因为,一方面,【时历】的力量记录着人世的历史,这当然是万分凡俗的。 “可另外一方面,这又的确是混乱的、变化多端的,更加符合了神秘侧的定义。人们很难定义时光与历史的真正存在,是如今还是过去还是未来?因而他们只能模糊地取了一个中间值。” “……不。”杜尔米瞪着眼睛,“不,我是说……分界线。” 脑子先生沉默地望着他。杜尔米却不知道,【星群】赐予其信徒的知识之中,是否存在着这些秘密。 他说:“分界线。”他喃喃说,“这不可能是随意给的定义,更不可能是模棱两可的定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说法,都一定有其明确的指向。” 脑子先生依旧沉默。 杜尔米却迫切地说:“这甚至是您跟我说的!您说,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是啊。”脑子先生低声叹息,“……可是,您真的要去探究这个秘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可他随后就想到自己与亚恩先生的那一次对话,关乎谢兰与雾兰的秘密——那一次,亚恩先生同样没有将真相言之于口,而只是暗示与提点。 别将真相说出来。倘若可以,最好压根别意识到。 ……可是,分界线? 人们以为【时历】竟是分界线?这绝不可能是胡乱给出的定义,而那甚至是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分界线! 的确,神明同时存在于神秘侧与真理侧,但正如人类的心脏也是偏的一样,神明的层域也有其偏向性。譬如【星群】,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位神明是神秘的不凡的;又譬如【帝皇】,祂一定从最开始就属于凡世了。 【时历】的力量确实有些含糊不清,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含糊不清,才会让杜尔米感到更多的疑惑。 一位神明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含糊不清的? 时光与历史、即便祂的信徒真的搅乱了人世的历史,其本身又怎么可能是模糊的?就连那混乱也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况且,人们用“分界线”来形容【时历】,就好像人们用“镜子”来形容【海镜】一样。可【海镜】确实是一面镜子,难不成【时历】还能真的是一道分界线吗? ……真的不能吗? 杜尔米开始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以真理侧与神秘侧来指代某两样存在、施加某两种定义、对应某两个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你会想到——谢兰与雾兰。 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便有了雾兰。 “……一道分界线……”杜尔米缓慢地、几近颤栗地说,“分隔了……” “停。”脑子先生立刻说,“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口!神啊,我一点儿也不想与您探讨这个……可是,是的!是的,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这世上曾经真的存在过……” 一道分界线。 ——一道墙。 一道人们以为将永久存在,因而以“永世”冠以其名的墙。 永世雾墙。 ……是了!雾!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白雾。 在森罗海上的时候,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因而迷失在了时光的迷宫之中;只等到凯瑟琳·贝休恩以永燃灯驱散雾气,他们才终于能够逃出来。 关乎海上的白雾、海上的迷失、海上的幽灵船,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怪谈几乎数不胜数。时光与白雾,这原本就是联系在一块的两个意象。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明明知道白雾指向了时光,可他竟然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意识到永世雾墙便也指向了【时历】。 雾气!白雾!那当然是时光的力量! 是那璀璨的浩瀚的光阴的帷幕,遮蔽了彼时的森罗海、阻拦了人们跨越海洋的脚步。 那一道雾墙森然落下,让人们自己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之中。他们颓然以为,那便是永世横亘的雾墙,他们再也不可能翻越这道铁幕。 ——一道分界线。 时至今日,那雾墙的遗骸也仍旧残存于森罗海的中轴,于无形之中影响着、波及着整个世界。那海底的废墟之中,也仍旧栖息着昔日赫米什王朝光辉灿烂的往日。 可是,为什么? 【海镜】的力量倒映了谢兰、诞生了雾兰;【时历】的力量便分隔了谢兰与雾兰。 杜尔米还能理解前者是为了夺取“镜子”的力量、是为了真的印证与论证这份力量。可是,【时历】为什么要降下雾墙?为什么要分隔谢兰与雾兰? 为了“历史”?但谢兰的历史还不够吗? 永世雾墙的出现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时历】的治世者了——虽说祂自个儿十分排斥这个说法,但那就意味着,当是时,时光已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那这道雾墙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可他最后愣是没想出一个真正足够合理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脑子先生望着他冥思苦想、忧愁烦恼的面孔,最终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白日梦】先生,我只能……请您听过就忘吧,可是我或许也只能……” 杜尔米立刻用好奇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哽住了大概三秒钟,最后他快速地、几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雾兰落后于谢兰。” ……杜尔米知道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甚至亲自去过雾兰,体会过雾兰的风土人情。他甚至忧心忡忡地分析过雾兰的现状,以及谢兰和雾兰的实力对比。 可是,落后?落后?这与时光有什么…… 杜尔米怔住了,然后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最初的雾兰难道……”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堪称抓狂地打断了他,“不要说出口!不要说出口!” 杜尔米有点回不过神,他恍惚地问:“可是、确实是那个意思吗?” 因为【海镜】不可能倒映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谢兰。 这意思是,即便祂倒映了谢兰的大陆架构、地理结构,祂难道还真能将当时的谢兰的每一个生灵、每一个人类都倒映出来吗?而那些人类的故事、过往、命运,祂都能一一还原吗? 镜子的力量倘若真的如此强大,那镜匠怎么会被夺走自己的力量? 而【海镜】如今的副神为【荒野】与【大地】。这是属于自然的力量。杜尔米同样知道的一件事情是,【大地】原本拥有的“生灵”的力量,已经被“死亡”夺走了,后者成为了【死昼】。 因此,那位副神【大地】仅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地”而已,而非所谓的“大地母亲”。换言之,【海镜】从头到尾都并不拥有任何与“人类”相关的力量。 ……这就意味着……当初【海镜】倒映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大地。 只是一块贫瘠的、荒芜的、死寂的大陆。 这有什么用? 杜尔米也知道,人们熟知的那些力量来自于不同生灵的层域;没有生灵、没有层域,那些力量就全是空谈。 雾兰的诞生意味着一片崭新的大陆、无数崭新的层域。可是,雾兰需要时间,去丰富这片大陆、生发这些层域。 因而【时历】降下雾墙,改变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使雾兰的发展能够迅速地跟上谢兰的脚步。又过了几十年,当雾兰勉勉强强满足要求之后,【时历】就撤销了雾墙。这便是永世雾墙倾塌的那一刻。 ——谢兰人终于能够“发现”雾兰了。 杜尔米惊愕地意识到,他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甚至去往过时光的碎片之中、听闻那“时光的雾墙”的存在,他甚至知晓了“时光出手相助”、他甚至听闻了最初的希尔芙德说“时光的神明做了一件好事”…… 可是,当时的他却压根没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们如何能想象,与自己仅仅只是相隔一片大海的广袤大陆,或许在仅仅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甚至一秒钟之前,也仍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一片死寂的荒野。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根本毫无道理! 难怪雾兰必将属于神秘侧。难怪如此! 祂的出现来自无形的幻象;祂的存续来自轮转的光阴。 连那神明都为此偷天换日、都为此欺瞒众生——才带来了这世界的双肺。 ……即便到了如今,那雾墙的影响、那时光的力量、那光阴的扭曲,也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森罗海上的一切,给无数海员水手带去了危机。直至现在,人们也偶尔会迷失在白雾之中,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无尽时光之中的废墟与残骸。 那些森罗海之上迷失的船只,会不会就有一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抵达了那遥远也最初的空无一人的雾兰,就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那最初的雾兰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地上的石头打个滚。天上的巨树吹吹风。地上的小草翻个身。 “真是离奇。”杜尔米轻声说,“……时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