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手里的西兰花被攥得有点变形。 她沉默几秒,才开口:“他一直都这样。不让人管。” 顾循愣住。 沐晞把西兰花放进购物车,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顾循默默跟上。 “他不喜欢唇膏的质地。”沐晞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只要看到他嘴唇亮晶晶的、颜色比平时艳,就说明他身体不舒服。唇色不好,他怕你看出来。” 她继续往下说,像背熟了一份病历。 “胃不舒服的时候,他反而会吃得比平时多,装作胃口很好。 偏头痛发作,他会不自觉攥右手。 贫血……如果你看到他突然蹲下整理裤脚,或者系鞋带,多半是在头晕,缓一缓。” 她一条条说得很淡,每个字却像针,扎得顾循心口发紧。 说到最后,沐晞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顾循:“但你别刻意照顾。” 顾循一怔。 “让他知道你发现了,他就会改习惯。”沐晞声音压低,“下次你再想看出来,就难了。” 顾循呼吸一滞。 他想起沐迟前几天反常的“好胃口”。 “那……怎么办?”顾循声音发颤,“怎么才能让他好起来?” 沐晞看着他,看了很久。 超市顶灯的白光落下来,照得她眼角细纹都格外清晰。 她忽然笑了,很温柔,笑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点释然。 “都是老毛病。”她轻声说,“他会自己吃药,只是藏得太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把药放哪。” 她顿了顿,“作息规律些,吃得健康些,慢慢养着吧。” 说完,她揉了揉顾循的头发:“不过现在有了你,他已经进步很大了。他以前画起画来日夜颠倒,有次两天不吃饭,只喝咖啡,直接把自己喝进急诊。现在至少三餐很规律。” 顾循没说话。 他低头看购物车里新鲜的蔬菜水果,看沐晞挑得细致的食材。 沉重的无力感混着尖锐的心疼,在胸腔里乱撞。 过了很久,他抬头,认真问:“如果……不吃外卖,我给他做一日三餐,会不会更好?他那些旧疾……怎么缓解?” 沐晞怔住。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形依然单薄,可肩膀已经悄悄宽了一点,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担忧、坚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这个被她强行捡回家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帮她的弟弟。 沐晞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假装整理购物车,声音却压得发紧:“会很累。那家伙太精了。” “我不怕累。”顾循说,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我会做饭,也会努力把饭做得更好吃。看到他不舒服……我会担心。” 沐晞抬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冲顾循露出一个真正暖的笑。 “山药小米粥养胃,沐迟也算爱喝,但别煮太稠。” 他喜欢辣,但不能多。凉拌木耳可以少放一点提味,蒜可以不放……” 她边说边推着车往调料区走。 顾循跟在她身边,听得无比认真,恨不得当场掏出本子记。 那天下午,他们在超市待了很久。 沐晞几乎把沐迟所有的饮食喜好和禁忌都告诉了顾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能多吃、什么要少吃,还教他怎么看食材新不新鲜,怎么搭配更有营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里都拎着满满的购物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楼下时,沐晞忽然说:“小循,谢谢你。” 顾循愣了一下。 “谢谢你……愿意照顾他。”沐晞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其实我骂过他很多次,他改不了。现在有你在,他身边至少还有个人盯着……我也不用担心加完班回电话,听见的却是他已经......” 她顿住,像硬把那个词吞回去。 顾循看着沐晞在夕阳下泛红的眼眶,胸口那股酸又涌上来。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是他先照顾我的。” 沐晞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又用力拍了拍顾循的肩。 “走吧,回家。” 两人开门进屋时,沐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动静,他抬头,目光在两人手里满满的购物袋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买这么多?”他问。 “改善伙食!”沐晞夸张道,“从今天起,我们家小循要掌勺了!你以后有口福了!” 沐迟看向顾循,眼神里带着一点疑问。 顾循挺了挺胸:“我做饭很好吃的。” 那天晚上,顾循在沐晞指导下,做了山药小米粥、清蒸鲈鱼和凉拌木耳。 味道确实不比外卖差。 沐迟吃得很安静,每一口都认真咀嚼,最后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沐晞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临走前,她偷偷对顾循比了个加油手势。 顾循站在门口,看沐晞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才转身回屋。 沐迟已经收拾好碗筷,站在厨房水槽前准备洗碗。 顾循走过去,伸手把沐迟手里的碗抢过来。 沐迟刚要开口,顾循先问:“胃还疼吗?” 沐迟摇头:“好了。” 顾循点点头,又说:“你胃不好,要少吃外卖。以后我做一日三餐,好不好?” 沐迟淡淡“嗯”了一声:“你不嫌麻烦,随你。” 顾循洗着锅碗,水声哗哗。 沐迟没再插手,转身进了书房。 门合上。 顾循低头继续收拾厨房。 丢垃圾时,他在垃圾桶里看见被废纸压住的唇膏.... 原来“唇膏的伪装方案”已经被废弃了。 顾循把唇膏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了擦,装进口袋。 沐迟真的是只警惕的猫。 第9章 :果然难养 实战很快证明,沐晞传授的那套经验手册,在沐迟这个机敏又谨慎的人面前,效力有限。 沐迟像是天生对“被看穿”这件事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顾循开始尝试不着痕迹地照顾他的饮食后,沐迟那些用来掩饰病痛的小习惯,便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轮更新。 最先失效的是沐迟不再在偏头痛发作时用力握拳。 直到有一次,顾循发现沐迟对着电脑屏幕发了足足半小时的呆。眼神涣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那天他本该赶一份急稿。 顾循试探着递了杯温水过去。 沐迟迟缓地眨了下眼,像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拉回现实,低低说了声“谢谢”。 随后他又继续盯着屏幕,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那一刻顾循才意识到,那不是放空,是疼痛把沐迟的思维磨得发钝。 “头晕时蹲下系鞋带”也作废了。 现在他们一起出门,沐迟偶尔会突然停下,转头用一种极自然的语气问:“要不要喝奶茶?”或者,“那家店的蛋糕看起来不错。” 起初顾循真以为沐迟想吃,或者想让他尝尝。 后来才发现,每当沐迟提出这些“临时起意”的休息建议时,他的脸色总会比平时更白一点,指尖也会几不可察地抵进掌心。 而最让顾循头疼的,还是饮食。 他照着沐晞给的清单,变着花样做清淡养胃的餐食:山药小米粥、猴头菇炖汤、清蒸鱼、烂糊白菜……他做得很认真,甚至专门买了本食谱研究。 沐迟也不挑剔,每次都安静吃完,还会平淡评价一句:“不错。” 可顾循渐渐发现,“不错”背后,是食量的微妙变化。 如果某顿饭他吃得比平时慢,那天晚上书房亮灯的时间就会格外长,第二天早上,柜子里的止痛药也会少两颗。 他不说难受,不展示疼痛,只用更隐蔽的方式,把一切不适都压进平静的表象里。 顾循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侦探,拿着一册早就失效的密码本,试图破译一本每天都在自我更新的天书。挫败感常常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 这是一个暴雨的周末。 沐迟原本计划带顾循去新开的海洋博物馆。 但一早醒来,顾循就发现沐迟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色比平时更重。 问他,只得到一句“没睡好”。 出门时雨已经很大。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里缓慢挪动,车厢里异常安静。 顾循注意到,沐迟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等红灯时,他会短暂闭上眼,再睁开。 “要不……回家吧?”顾循试探着说,“雨太大了,改天再去也行。” “没事。”沐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快到了。” 可他说这话时,右手却时不时扣紧方向盘,力道大得指尖泛白。